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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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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还有什么会比年轻更任性?比天真无知更盲目?它们一味认定,能再看见罗切斯特先生就够快乐的了,不管他是不是看你。它们还加上说:“赶快!赶快!趁你还能够的时候去和他在一起,再过几天,最多几个星期,你就要永远和他分别了!”于是,我硬扼杀了自己刚诞生的心头隐痛——一个我都不敢强使自己去承认它和抚育它的畸形儿,——继续快步往前走。 桑菲尔德牧场上也正在翻晒干草,或者更准确地说,我到达的那会儿,干活的人正下了工,扛着草耙纷纷回家去。我只要再穿过一两块田地,然后跨过大路,就来到园门口了。树篱上开的玫瑰真多啊!可是我已顾不上去摘它几朵,我急于要到宅子里去。我经过一丛花繁叶茂、枝条一直伸到了路对面去的野蔷薇。我看见了那窄窄的石头踏级。我看见了——罗切斯特先生正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本书一支铅笔,正在写着什么。 当然,他并不是个鬼,但我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软瘫了,一时间我简直完全失掉了自制。这是怎么回事?我从未想到过一看见他,我会那样浑身打颤,——一来到他面前,竟会变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一步也动不了。我准备一能动弹就赶紧退回去,我没有必要显得像个十足的傻子。我知道有另外一条路可以进屋子去。可我知道二十条路也没有用,因为他已经看见了我。 “喂!”他喊着,随即收起了他的书和铅笔,“你来啦!请过来吧。” 我想我是过去了,但却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因为对自己的行动几乎全然不知,一心想着的只是如何显得镇定自若,而且最要紧的是要制止住脸上肌肉的抽动,——因为我自己觉察到它正全然不顾我的意志,拼命要泄露出我正竭力想掩盖的东西。不过我戴着面纱,——它正好放了下来,我还可以竭力做出举止从容镇静的样子。 “当真是简·爱吗?你刚从米尔科特来,而且是步行来的吗?不错,——正是你玩的那种鬼把戏,不叫人派辆马车去接你,像个平常人那样坐着车经过大街小巷一路嘎嘎地驶回来,却要乘着黄昏偷偷溜到你家的附近,就好像你是个梦幻或者影子似的。这一个月来你究竟干什么去了?” “我一直在陪着我的舅母,先生,她已经去世了。” “真是个地道简·爱式的回答!愿善良的天使保护我吧!她刚从另一个世界来,——从已经去世的人所在的地方来,而且还要乘夜色朦胧我独自一个人在这儿的时候像这样告诉我!要是我敢的话,我倒要摸摸你到底是有血有肉的人呢还是个影子,你这个小鬼!——不过我这等于是自讨苦吃到荒地上去捉蓝色的鬼火。逃学生!真是个逃学生!”他稍停了一下后又这样说,“离开我整整一个月,准把我忘得干干净净了,我敢说!” 我知道跟我的主人重逢会是愉快的,尽管因为担心他很快就要不再是我的主人,而且明知道我对他算不了什么,使这愉快有些减色。不过罗切斯特先生永远具有(至少我这样认为)使人感染愉快心情的极大天赋,因而即使只是尝一口他撒给像我这样失群的异乡孤鸟吃的碎食屑,也等于是饱享盛宴了。他最后几句话使人欣慰,它们似乎是说,他还颇为在乎我是不是忘记了他呢。同时他还把桑菲尔德说成了我的家,——真但愿它是我的家就好了! 他老不离开踏级,我也并不想请他让我过去。我不一会就问起他是不是去过伦敦了。 “是的,你会知道这事,大概是有千里眼吧?” “是费尔法克斯太太在一封信里告诉我的。” “那她告诉你我去干什么了吗?” “哦,当然了,先生!谁都知道你这趟去的目的。” “你一定得看看那辆马车,简,然后告诉我你觉得它给罗切斯特太太坐是不是正合适,她靠在那些紫红椅垫上看上去像不像个波狄西亚女王①。我但愿,简,能在外貌上稍微更配得上她一点。请告诉我,你这位仙女,——你能不能给我一道符咒,或者一服春药,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把我变成个美男子呢?” ﹛① 波狄西亚女王(Queen Boadicea):古代东部不列颠一个部族Iceni的勇敢女王,曾与罗马军作战,于公元六十二年战败后服毒自杀。﹜ “这是连魔法也没法办到的,先生。”说着,我心里又加上一句,“充满爱的目光就是你所要的符咒,在这样的目光中,你已经是够美的了,甚至你的严峻,也有超乎美之上的力量。” 过去,罗切斯特先生有时候就曾以我所无法理解的敏锐目光,看透我没有讲出口来的想法,这一次,他也毫不注意我那唐突的口头回答,却只是用他独有的一种特别的微笑,向我笑着。这种笑容他难得一用,似乎它太宝贵,舍不得用于寻常的场合。它是一种真正的情感的阳光,——而眼前他就正用它来照耀着我。 “走过去吧,简妮特①。”他一边说,一边让开身子让我从踏级上跨过去,“回家去,在一个朋友的家门口歇一歇你那双漫游得疲倦了的小脚。” ﹛① 简的昵称。﹜ 现在我惟一该做的就是默默地服从他,我没有必要再跟他交谈下去了。我一声不响地跨过了踏级,打算平平静静地就此离开他。但一个冲动紧紧地攫住了我,——一种力量迫使我回转身来。我说,——或者不如说是我内心的某种东西在不由我作主地代替我说: “谢谢你,罗切斯特先生,对我这样好意。我重新回到你这儿来有说不出的高兴,你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家,——我惟一的家。” 我飞快地走了,就是他想追也不见得能追得上。小阿黛尔一见了我,高兴得几乎发疯。费尔法克斯太太仍用她往常那种朴实无华的友好态度来迎接我。莉亚含着笑,就连索菲也高兴地跟我说了声“晚上好”。这是很令人愉快的。被你的同类所爱,感到你的到来更增加了他们的快慰,这是世上最幸福不过的事了。 那天傍晚,我断然闭上眼睛不去看未来,堵住耳朵不去听那不断在警告我离别已经临近、伤心即将到来的声音。喝过晚茶,当费尔法克斯太太拿起她的编织活,我在她身旁的一个矮凳上坐下,阿黛尔跪在地毯上紧紧偎依着我,一种融洽无间的感觉仿佛用一圈黄金般的安宁气氛围绕着我们的时候,我不由得默默地祈祷着但愿我们能不彼此马上远远地分开才好。但正当我们这样坐着,罗切斯特先生不声不响地走了进来,眼望着我们,仿佛面对着这种和睦相处的场面感到十分愉快,——正当他说他猜想老太太现在见自己的养女又重新回到了身边,准感到心情舒畅,还说他看阿黛尔是“恨不得把她的英国小妈妈一口吞了下去”,——这时候,我又有点冒昧地产生了希望,但愿即使在结婚之后,他也仍然会让我们在他保护下的什么地方团聚在一起,而不至于被完全从他的阳光照耀下赶了出去。 我回桑菲尔德以后的两个礼拜,是在一种前途未卜的平静气氛中度过的。有关主人婚事的话一句也没提起,我也看不出正在为这样的大事作什么准备。我差不多每天都在问费尔法克斯太太,她是不是已经听说作出了什么决定,她的回答总是否定的。她说,有一回她当真问了罗切斯特先生他究竟什么时候把新娘接回来,可他只是开了句玩笑来回答他,同时还露出他特有的那种古怪神气,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来理解他。 有件事尤其叫我诧异,那就是他并没有不断地来来去去,并不曾累次去英格拉姆庄园访问。固然,那儿有二十英里远,已到另外一个郡的边上,但这点距离对于一个热恋中的情人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对像罗切斯特先生这样一个熟练而且又不知疲倦的骑手来说,那不过是一上午的行程罢了。我不禁萌生出种种我不该有的希望:这门亲事已经告吹了,传言本来是不实的,或者有一方或者双方都改变了主意。我常常在观察我主人的脸,看它是否有伤心或者恼怒之色,但我却从来没见过它像现在这样总是既无愁云又没显出不愉快的心情。即使当我和我的学生跟他在一块儿的时刻,我兴致不高,或者陷入了难免的沮丧心情,他也会反而显得兴高采烈起来。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地经常把我叫去,而且去了以后又对我那么亲切,——唉!我也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地爱他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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