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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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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罗切斯特先生只给了我一星期的假期,但我却一直过了一个月才离开盖茨黑德。我本来想葬礼一过就走,可是乔治娜求我待到她动身去伦敦再说,因为她现在终于受到她舅舅吉布森先生邀请去那儿了。他此来是为了主持他姐姐的葬礼,同时也安排一下家庭事务的。乔治娜说她真怕单独留下来跟伊丽莎在一起,从她那儿,她既在沮丧中得不到同情,在害怕中得不到鼓舞,也在准备动身上得不到帮助。这样我就只好尽量忍受着她那软弱的怕这怕那,和自私的怨天尤人,尽力帮她做针线活,打点行装。说实话,我忙着的时候,她却闲在那儿。我心里不禁暗想:“要是你我注定要长住在一起的话,表姐,那我们就得把事情重新作个安排了。我可不会老老实实安于做宽容大量的一方,我要派你干你的那一份活儿,而且还要逼着你干完它,不然你就会半途而废的。我还定要你把你那些装腔作势、半真半假的抱怨话收起来,藏在你自己的心里。只因为我们俩这次接触十分短暂,又正逢这样一个特殊的哀伤时刻,我才肯勉强自己采取这样耐心和纵容的态度。” 最后我总算送走了乔治娜,但这次又轮到伊丽莎要求我再留一个星期。她说她的计划需要她全力以赴,无暇他顾,她就要动身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去了。整天她待在自己房间里,从里面闩上门,装箱子,腾空抽屉,烧掉信件纸张,跟谁也不说话。她希望我照管家里,接待来客,回复吊唁信。 一天早上,她告诉我可以不再烦劳我了。“而且,”她说,“对你的宝贵帮助和周到行事我很感激。跟你这样的人在一起和跟乔治娜在一起是颇有点不同的,你在生活中尽自己的责任而毫不麻烦别人。明天,”她接着说,“我就要动身去大陆。我要住在里尔①附近一个修道的地方,——你大概会称它作女修道院。我在那儿会清清静静,不受打扰。我要花一段时间来潜心钻研罗马天主教教义,仔细研究他们的一套修道方式。如果我发现它正如我大体预期的那样,是最能保证把什么都弄得规规矩矩、有条有理,我就会皈依罗马教,或许还会正式当修女。” ﹛① 里尔(Lisle):法国北部城市。﹜ 我既没对这样的决定表示惊诧,也没有去试图劝阻她。“这种天职再适合你不过了,”我想,“但愿它会对你大有益处!” 我们分手时,她说:“再见,简·爱表妹。我祝你好,你是有点头脑的。” 我回答说:“你也不是没有头脑,伊丽莎表姐。但是我想再过一年你的头脑会被一所法国的修道院活活禁锢起来的。不过这不关我事,既然这样对你合适,——我也无所谓。” “你说得有理。”她说。说完这些话,我们就各奔东西了。因为以后我没有机会再提到她或者她的妹妹,所以不如顺便在这儿提一下,乔治娜高攀地嫁了一位上流社会风烛残年的有钱人,而伊丽莎果真当了修女,如今就在她度过见习期的那个修道院里当院长,而且把全部财产都捐给了它。 人们不管是久离或者暂别之后重新回家时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这我不知道,我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感受。我只知道小时候跑得很远以后回到盖茨黑德时是什么光景,——因为显得又冷又情绪低落而挨一顿骂。后来上过教堂回到洛伍德时又是什么光景,——渴望有一顿饱餐和一炉好火,却两项全都落空。像这样的回家都是既不十分愉快也不值得艳羡的,都缺乏一种磁力吸引我趋向某一点,越是接近越是感到强烈而诱人。至于回转桑菲尔德又将如何,那还有待于尝试。 我的旅途似乎是令人烦腻的,——十分烦腻:一天赶五十英里路,在旅馆过一夜,第二天又赶五十英里。开头的十二个小时我总想着临终前的里德太太,我看到她那张变形失色的脸,听见她那奇怪地走了样的声调。我回味着落葬的那一天,棺材,灵车,黑压压的一长串佃户和用人,——亲戚很少,——张开着的墓穴,肃穆的教堂,庄严的仪式。随后我想到了伊丽莎和乔治娜,我看到一个是舞会上众星捧月式的人物,而另一个却是修道院斗室里的住户。我不禁琢磨和分析起她们俩外貌和性格上各自的特点来。傍晚时分来到了某大镇,这些思绪就给岔开了。夜使它们完全转了向,我在旅途的床上躺了下来后,从回忆往事转到了想望未来。 我正在回桑菲尔德,可是我还会在那儿待多久呢?不会太久,这我是确信无疑的。我在外出期间曾从费尔法克斯太太信中听说,府里的聚会已经散了,罗切斯特先生三星期前已去了伦敦,不过当时预期他过两个星期就会回来。费尔法克斯太太猜想他是去安排婚事,因为他曾说起过要买一辆新马车。她说他要娶英格拉姆小姐这个打算,她仍觉得有些古怪,但根据众人所说,也根据她自己亲眼所见,她不再怀疑这件事不久就将实现了。“如果你再要怀疑的话,那你就真多疑得出奇了。”我心中暗自议论说,“我就毫不怀疑。” 问题随之而来:“我上哪儿去呢?”我整夜都在梦见英格拉姆小姐。在一个生动逼真的清晓残梦里,我看见她当着我的面关上了桑菲尔德的大门,而且手指着另一条路叫我走,而罗切斯特先生却袖手旁观,——似乎在既对着我也对着她嘲弄地微笑。 我并没有通知费尔法克斯太太我回去的确切日期,因为我不希望他们派四轮马车或者轻便马车到米尔科特来接我。我原来就打算步行着一个人静悄悄地走这一段路的,所以把箱子托付给了旅店的马夫以后,我就在一个六月的傍晚,六点钟光景,不声不响地悄悄离开了乔治旅馆,走上了通向桑菲尔德的那条老路,这条路大部分穿过田野,这时候已经行人稀少了。 那是个并不算光辉灿烂的夏日傍晚,不过天气还不错,平静无风。沿路都是些翻晒干草的人在那儿忙碌。天空尽管远不是万里无云,不过看上去却预示着晴好。在露出蓝天的地方,那蓝色柔和而澄澈。云层又高又稀薄。西边天空也显得温暖,没有饱含雨意的水光闪闪给它带来寒意,——它看上去就仿佛点亮着一团火,在显出大理石纹路的雾气屏障下,正有个圣坛在后面熊熊燃烧,透过缝隙,映出一片金红。 随着剩下的路越来越短,我感到心里高兴,高兴得甚至让我一度停下来自问,这种欢乐究竟是什么意思,同时提醒自己要有理智,我并不是在回自己的家,或者是回到我永久的休憩处,回到有好朋友在一心盼望着等我回去的地方。“费尔法克斯太太当然会微笑着平静地表示欢迎,”我想,“小阿黛尔看见你也会又跳又拍手,可是你自己非常清楚你在想着的并不是她们而是另一个人,而他却并不在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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