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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


  我立起身来。“站住!”里德太太嚷道,“我还有件事要说。他威胁我,——他不断用他自己的死或者我的死来威胁我,弄得我有时候梦见他正等着入殓,喉咙上有个很大的伤口,或者脸又肿又黑。我碰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关口,我遇到了大麻烦。该怎么办?怎么去弄到钱?”

  这时蓓茜竭力劝说她服一剂镇静药,好不容易才说服了她。不一会儿,里德太太变得安静了些,逐渐进入了昏睡状态。于是我离开了她。

  十多天过去了,我还没有再一次跟她谈过话。她一直不是说胡话就是昏睡,医生禁止做一切会使她痛苦得激动起来的事。这期间,我尽量跟乔治娜和伊丽莎和睦相处。起初她们的确十分冷淡。伊丽莎会半天坐在那儿做针线,看书,或者写字,无论跟我或者跟她妹妹都很少说一句话。乔治娜则会每隔一会儿就叽里咕噜跟她的金丝雀胡说一通,根本不来睬我。可是我决心不显出无可排遣和无所事事的样子。我随身带来了画具,它们在这两方面都给我帮了大忙。

  备好一盒画笔,几张纸,我经常离开她们,在靠窗的地方坐下,专心一志地勾画一些想入非非的小图画,随意画出一时呈现在变幻不定的想像力万花筒中的各种景象:两块礁石之间的一片海,刚升起的月亮,从月亮表面横过的一条船,一丛芦苇和剑兰,一个水仙女的头,戴着莲花花冠从里面冉冉升起,在一圈山楂花下,一个小矮人坐在篱雀窝里。

  一天早上,我随手去画一张脸,究竟要画什么样的脸我自己也不知道,而且也无所谓。我挑了一支黑色的软铅笔,把笔尖弄得很粗,动手画了起来。不一会儿,我就在纸上描出了一个突出的宽额角,和一个方脸的下半部。这个轮廓很惹我喜爱,我的手迅速地给它画上了五官。在那个额角下,一定得画上两条引人注目的平直的眉毛,接下来自然是一个轮廓分明的鼻子,笔挺的鼻梁和大大的鼻孔。

  然后是一张看上去很灵活、长得并不小的嘴。再后来是一个坚毅的下巴,中间有一条明显的凹痕。不用说,还得画上点黑黑的髭须和漆黑的头发,鬓发浓密,额发像波浪似的蜷曲。现在得画眼睛了,我把它们留到了最后,因为画它们最需要下一番功夫。我把它们勾得大大的,形状描得很好,睫毛画得又长又浓,黑眼珠又大又亮。“不坏!可总有点不是那么回事,”我一边估量着效果,一边心里想,“还得把它们画得更有力、更精神点。”于是我把暗处再加深些,以便使明亮处能更加闪闪有光,——恰到好处地加上了一两笔,就圆满地成功了。瞧,现在有一张朋友的脸就在我的眼前,那两位小姐把背朝着我又算得了什么?我望着它,我对着它的呼之欲出不禁微笑,我看得出神,感到心满意足。

  “那是你一个熟人的肖像吗?”伊丽莎问道,她在我没注意的时候已经走了过来。我回答说这只是一个想象的头像,说着连忙把它放到了其他画纸的底下。当然,我是在说谎。实际上,它是罗切斯特先生一幅十分逼真的写照。不过除了对我自己,这跟她或者对别的任何人又有什么关系呢?乔治娜也走过来看。别的几幅画她很喜欢,但却偏偏把这一张叫做“一个丑男人”。她们俩似乎都对我的技巧感到惊讶。我提出要给她们画肖像,她们就先后坐下来让我画一个铅笔草图。接着乔治娜拿出了她的画集来。我答应画一幅水彩画让她收进去。这一下子就使她高兴了起来。她提议到庭园里去散散步。

  我们出去了不到两小时,就十分起劲地谈起知心话来。承蒙她给我讲述了两个社交季节之前,她风头十足地在伦敦度过的那一个冬季,——她在那儿赢得的爱慕,——她所受到的重视。我甚至还听到了关于她曾得到过有爵位的人倾心的暗示。从下午一直到晚上,这类暗示越来越多,提到了各种各样的绵绵情话,描绘了多次动情的场面。总而言之,那一天她为我即兴创作了整整一大部时髦生活的精彩小说。这类话一天天地接着讲下去,老是围绕着同一个话题——她自己,她的恋爱和她的伤心事。奇怪的是,她一次也没提起过她母亲的病,或者她哥哥的死,或者眼前这一家前途的暗淡。她似乎满脑子装的都是对往日欢乐的怀念和对未来欢娱的渴望。她每天约摸只在她母亲房间里待上五分钟,一分钟也不多待。

  伊丽莎仍沉默寡言,她显然没有时间多说。我从来没有见过看起来像她那么忙碌的人,但却很难说她到底在干些什么,或者不如说,很难看出她的忙忙碌碌究竟有什么效果。她有个闹钟一大早就把她叫起来。我不知道她早饭前干些什么,不过饭后她把时间均分成好几段,每小时都有它特定的工作。她一天三次读着一本小书,我细看了一下,是一个《祈祷书》。我有一次问她这本书最吸引人的地方是什么,她说是“礼拜规程”。她花三个小时来用金线给一块四四方方、大到几乎可以做地毯的红布缝边。我问它究竟作什么用,她告诉我说,它是用来铺盖茨黑德附近新建教堂的圣坛的。她花两小时记日记,两小时独自种后院里的菜园子,还有一小时整理账目。她似乎既不需要同伴,也不需要谈话。我相信她是自得其乐的。她满足于这样照章行事,最让她恼火的就是发生什么意外事情,迫使她打乱了那钟表行走般的一成不变。

  有一天晚上她比平时爱谈话一些,她告诉我,约翰的行为和家里面临的破落,是她深为苦恼的根源,不过她说,现在她正安下心来,下定了决心。她已经留心保住了自己的一份财产,一旦她母亲去世,——痊愈或者长久拖下去,她平静地说,是完全不可能的,——她就要实现一个筹划已久的打算:寻一个隐身之处,要使一丝不苟的生活习惯永不受干扰,要有安全的屏障把她和浮华的尘世隔开。我问她乔治娜是不是会跟她在一起。

  她回答说当然不。乔治娜跟她没有一点合得来的地方,而且从来就没有过。她无论如何也不愿自讨苦吃,要她作伴。乔治娜该走她的路,而她,伊丽莎,要走她自己的路。

  乔治娜在不向我倾诉心事的时候,大都躺在沙发上消磨时间,抱怨家里太乏味,一再希望她的吉布森姨妈会请她进城去。“只要能躲开一两个月,”她说,“等事情全都过去,那就好得多啦!”我并没去问她“等事情全都过去”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我估计她指的是意料中她母亲的去世和随之而来的忧郁的葬礼。伊丽莎通常对她妹妹的无所事事和抱怨连天并不当一回事,就像面前根本没有那么个老是懒洋洋躺在那儿嘟囔个没完的人似的。不过有一天,她收起账簿,摊开刺绣活以后,却突然冲她发起话来:

  “乔治娜,我敢说白让他们活在这世界上混日子的家伙中,再没有比你更愚蠢、更荒唐的了。你根本不该生下来,因为你白白糟蹋生命。你非但不像一个有理智的人那样为自己、按自己、靠自己生活,却反而一味想靠别人的力量来支撑你的软弱。要是找不到人来甘心让他或她自己受这么个肥胖、孱弱、自满、无用的东西所拖累,你就大叫大嚷说你遭到了亏待、忽视和不幸。不但这样,你还认为生活应该是一场不断变化、充满刺激的戏,否则这世界就是个监牢。你一定要受人爱慕,被人追求,听人恭维,——你一定要有音乐、跳舞和社交,——否则你就会憔悴,就要枯萎。难道你就没有头脑去想出一套办法来,使你不靠别的,只靠你自己的意志和努力吗?就拿一天来说,你把它分成几份,各自都分派好工作,把全部时间都包括进去,不留下一刻钟、十分钟、五分钟零星的空闲时间。依次有条有理、按严格规定干每一件事。你几乎还没觉察一天开始,这一天就会已经过完了。这样你就用不着欠别人的情来帮你打发了一段空闲的时间,你也用不着求谁来作伴、谈天、同情、忍耐。总之,你像一个独立的人理所应当地那样生活。听听这个忠告,——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你提出的忠告,那样不管发生了什么,你就会不需要我或者别的任何人也行了。如果不听,——仍像直到现在这样一味渴望、哀叹、懒散,——那就去承受你愚蠢行径的恶果吧,不管它会如何糟糕和难以忍受。我明白地告诉你,好好听着,因为虽然我不准备再重复我现在要说的话,我是坚决要按这话去做的。等我母亲一死,我就再不管你的事。从她的棺材抬到盖茨黑德教堂的墓地那天起,你我就各不相干,好像彼此从来没认识过一样。你不用因为我们碰巧是由同一对父母所生,就以为我会容忍你哪怕是用最小的一点要求来强加于我。我可以告诉你,——哪怕除我们以外整个人类都被消灭干净,只剩我们两个站在地球上,我也会让你留在旧世界,而独自投向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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