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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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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点准备好了,我正要朝桌前走去,但她仍用从前那种不容违抗的口气要我坐着别动。她说,一定要给我端到炉火跟前来吃,说着就在我面前搁了一张小圆几,放上我的一杯茶和一盘点心,完全跟她从前常把偷偷拿来的好吃东西放在育儿室的椅子上给我吃一样,而我也笑着跟往日一样听从她的安排。 她很想知道我在桑菲尔德府是不是快活,女主人为人如何。当听说那儿只有一位男主人,她就又问他是不是一位很好的先生,我是不是喜欢他。我告诉她他可以说长得相当难看,但完全是位绅士。说他待我挺好,我很满意。接着我又给她描述了最近来府里做客的那班快快活活的客人。对这些细枝末节蓓茜听得津津有味,这正是她最爱听的。 这样谈着,一小时很快就过去了。蓓茜给我把帽子等等重新穿戴好,我就由她陪着出了门房朝府里走去。将近九年以前,我也正是由她陪着,沿现在我正在走进去的这条路走出来。在一月里一个昏暗、多雾、潮湿的早晨,我怀着一颗绝望而痛苦的心,——一种被放逐和近乎被摒弃的感觉,——离开一座敌视的房子,到洛伍德那样一个既遥远又茫然无知的地方去寻求清冷的栖身之所。如今,原来那座敌视的房子又耸立在我的眼前,我的前途还难以预卜,我的心里还余痛未减。我仍旧觉得自己是在四处漂流。不过我对自己和自己的力量感到了较强的自信,而对压迫不再那么畏惧退缩。我那饱受委屈的流血伤口,如今也已经愈合,仇恨之火也已经熄灭。 “你该先上早餐室去,”蓓茜引路带我穿过大厅时说,“两位小姐都在那儿。” 不一会儿我就进了那个房间。这儿每件家具都仍旧跟我初次被带来见勃洛克赫斯特的那天早上一模一样:他站在上面的那块小炉毯仍旧铺在壁炉前。朝书架望望,我觉得仍旧能辨认出那两卷彪依克的《英国禽鸟史》摆在第三格的老地方,《格列佛游记》和《天方夜谭》仍排列在它上面的一格。无生命的东西丝毫未变,而有生命的却已变得简直认不出来了。 两位年轻小姐出现在我面前,一位很高,几乎跟英格拉姆小姐相仿,——而且很瘦,脸色发黄,神色严峻。她看上去有点苦行者的味道,更加重了这种感觉的是她那身极其朴素的打扮,一件下身是直统裙的黑呢长衣,一个浆洗过的麻布领圈,鬓边的头发往后梳,戴着修女戴的那种饰物:一串黑檀木念珠和一个十字架。我猜到这准是伊丽莎,尽管我从她那张拉长而毫无血色的脸上,简直找不出一点跟从前的她相似之处。 另一位当然是乔治娜了,但却不是我记忆中的乔治娜,——那纤秀而长得像仙女般的十一岁的小姑娘。这是一位如花盛开、十分丰满的女郎,像个蜡人儿那么洁白,端正而漂亮的五官,含情脉脉的蓝眼睛,蜷曲的黄头发。她的衣服颜色也是黑的,但式样却跟她的姐姐大不相同,——要飘逸和合身得多,——看上去很时髦,正像另一位看上去很像个清教徒。 姐妹俩各有母亲的一个特征,——而且只有一个:瘦弱苍白的大女儿有她母亲那种烟水晶色的眼睛,而娇艳如花的小女儿则有她那种颌骨和下巴的轮廓,——或许稍微柔和一点,但却仍然使那张本来会异常妖艳娇媚的脸平添了一种说不出的严厉。 当我走上前去的时候,两位小姐都站了起来欢迎我,而且都称我为“爱小姐”。伊丽莎招呼我时口气简短突兀,脸无笑容,说罢她就又坐了下去,两眼盯着炉火,似乎把我忘了。乔治娜在“你好!”之外又加上了几句有关我的旅途、天气之类的客套,说话时有点拖长了腔调,同时还伴随着各种各样的斜眼瞥视,从头到脚地打量我,——眼光时而掠过我淡褐色美利奴呢大衣的褶裥,时而停留在我乡居式便帽的简朴饰边上。年轻小姐们有一种绝妙的办法,用不着真正说出口来就让你知道她们觉得你是个“怪物”。某种神情上的高傲,态度上的冷淡,口气上的漫不经心,就完全可以表达出她们这方面的情绪,而无须乎在言行上显出任何明确的粗鲁无礼来。 然而,不管明嘲暗讽,如今对我已不再具有它一度曾经有过的那种左右力。当我坐在两个表姐的中间时,我惊奇地发现自己对于其中一个的彻底怠慢和另一个含讥带讽的殷勤态度,是多么地处之泰然,——伊丽莎并没使我感到难堪,乔治娜也并没惹我生气。实际上,我要想的别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近几个月来,我心里激起的万千思绪远比她们所能引起的要强烈得多,——所唤起的痛苦和欢乐也远比她们所能造成或者赐予的要刻骨铭心或者回味无穷得多,——正因为这样,她们的那副神气好歹都与我无关。 “里德太太身体怎样?”不一会儿我就神色自若地望着乔治娜问,她对这样直截了当的称呼觉得应当表示愤慨,仿佛它是一种出乎意料的放肆。 “里德太太?哦!你是说妈妈。她身体很不好,我拿不准你今晚能不能去见她。” “要是,”我说,“你肯劳驾上楼去跟她说一声我来了,我就非常感激了。” 乔治娜几乎惊跳起来,把一双蓝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我知道她特别希望见到我,”我补充说,“所以除非迫不得已,我不愿意推迟去见她,听她要说些什么。” “妈妈不喜欢人家晚上去打搅她。”伊丽莎说了一句。我马上站了起来,不等人请就泰然自若地脱掉帽子,摘下手套,说我自己出去找蓓茜,——我想她准在厨房里,——要她去问问明白,里德太太究竟愿不愿意今晚就见我。我走了出去,找到蓓茜,打发她去替我跑一趟,接着又进一步作了一些安排。在此以前,我总是习以为常地在傲慢面前退缩。要是在一年以前,受到今天这样的接待,我准会决定第二天一早就离开盖茨黑德的。如今,我却一下就看出那将是个愚蠢的打算。我既然赶了一百英里路来看我的舅母,我就得呆下来直到她好一些或者去世。至于她女儿的傲慢或者愚蠢,我必须抛在一边,不受它的左右。因此我找到管家,请她给我安排一间屋子,告诉她我或许要在这儿作客一两个星期,要人把我的箱子搬到我的房里,我自己也跟着去。走到楼梯口上,我碰到了蓓茜。 “太太醒着,”她说,“我告诉了她你到了。来吧,瞧瞧她认不认得出你。” 我用不着别人领路到那间熟悉的房间里去,早先我曾那么频繁地被叫到那儿去受罚或者挨骂。我匆匆地走在蓓茜前面,轻轻地开了房门。桌上放着一盏有灯罩的灯,因为天已经黑下来了。这儿仍跟从前一样放着那张有琥珀色床幔的四柱大床,那个梳妆台,那把扶手椅,还有那张脚凳,我曾上百次在那上面罚跪,为自己莫须有的过错求饶。我朝近旁一个角落上望望,预料多半会看到那我曾经十分害怕的细长的鞭影,它总是潜伏在那儿,等着像恶鬼似的跳出来抽打我发抖的手心或者畏缩的脖子。我走向床边。我撩开床幔,朝高高叠起的枕头俯下身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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