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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第十五章

  在后来的一个场合中,罗切斯特先生果真给我解释了。

  有一天下午,他偶然在庭园里遇见了我和阿黛尔。趁阿黛尔一边跟派洛特玩,一边玩着她的板羽球的时候,他请我跟他一块儿顺着一条长长的山毛榉林荫路来回散步,小路就在看得见她的不远处。

  于是他跟我说起,她是一个在歌剧里担任舞蹈的法国演员塞莉纳·瓦伦的女儿,他对她曾经一度有过他所说的“热恋”。对这种爱情,塞莉纳声称一定要以更大的热情来回报。他满以为自己是她心中的偶像。尽管长得丑,他却相信,像他所说的,比起贝尔维德尔的阿波罗①的优美来,她还更喜爱他那“体育家的身材”。

  ﹛① 贝尔维德尔的阿波罗:陈列在梵蒂冈贝尔维德尔美术馆的古罗马阿波罗神雕像,常被认为是男子优美体形的典范。﹜

  “于是,爱小姐,因为对这位法国美女竟然会偏爱她的英国丑八怪感到得意非凡,我就把她安顿在一家旅馆里,给她配备了一整套的仆役、马车、呢绒、钻石、花边、抽花饰物等等。总而言之,像任何一个痴情汉一样,我开始用那种司空见惯的方式来毁掉我自己。看来,我还缺少独创性去另辟蹊径走向身败名裂,而只是愚蠢地亦步亦趋沿着那条老路走,一寸也不敢偏离别人的足迹。我遭到了——这也是自作自受——所有别的痴情汉同样的命运。一天晚上,塞莉纳没料到我会去,我偶然跑去看她,发现她出门去了。可是因为这天晚上天很暖,我漫步穿过整个巴黎,走得累了,所以就在她的闺房里坐了下来,高兴地呼吸着因为她不久前刚在这儿待过而变得神圣了的空气。不,——我言过其实了。我从来不觉得她身上有什么使周围的东西变得神圣的美德,那只不过是她留下来的一种熏香般的香味,与其说是神圣的香气,不如说是麝香和琥珀的气味。暖房里的花和屋里喷的香油精的浓香,叫我开始感到有点喘不过气来,我不由想到要打开长窗,到外面阳台上去。屋外有月光,街上的煤气灯也亮着,非常宁静、安谧。阳台上有一两把椅子,我坐下来,掏出一支雪茄,——我现在也想抽一支,要是你不介意的话。”

  他暂时停顿了一会儿,这工夫掏出雪茄来点上。等他把烟衔在嘴里,把一丝哈瓦那雪茄的香味送进寒冷而阴沉的空气中以后,才又接着说下去:

  “那时候,爱小姐,我还爱吃糖果。我正在一会儿大嚼——(别介意我的粗野)——大嚼巧克力,一会儿抽雪茄,同时望着一辆辆马车顺着繁华街道从四面八方向邻近的歌剧院驶来,这时在大都市夜晚的灯火辉煌中,清清楚楚地出现了一辆由一对漂亮的英国马拉着的精美轿式马车,我认出那正是我送给塞莉纳的马车。她回来了。不用说,我那颗心紧贴着我正俯身凭靠着的铁栏杆在怦怦地跳。不出所料,马车在旅馆门口停下了,我的相好(用这来称呼一个演歌剧的情妇①正合适)走了下来,尽管全身裹在一件披风里,——顺便说说,在六月天那么暖的晚上,这实在是不必要的累赘,——当她跳下马车踏级时,我还是从她衣裙下面露出来的那双小脚上立刻认出了她。我从阳台上俯出身子去,正要喃喃呼唤‘我的天使’,——自然是用只有情人才能听得见的小声唤,——这时有个身影跟在她身后从马车里跳了下来,也裹着披风,但是踏在人行道上发出响声的却是带马刺的靴跟,接着打从旅馆拱形供车辆出入的大门下面经过的是一个戴礼帽的头。

  ﹛① 原文为意大利语。﹜

  “你从来没嫉妒过,是吗,爱小姐?当然没有,我用不着问,因为你还从来没恋爱过。这两种感情都还有待于你去体验呢。你的心灵还在沉睡,还有待于一次震荡才能把它唤醒。你以为一切生活都是像平静的流水般消逝,就跟到现在为止你的青春一直在平静地溜走一样。你闭目塞听,随波逐流地漂去,既没看见不远处河床中戳起的块块礁石,也没听见它们脚下浪涛的激荡。可是我告诉你,——你最好仔细听着我说的话,——总有一天你会来到河道上一个巉岩壁立的隘口,在那儿,原来浑然一体的生命之流会四分五裂,成了旋涡、骚乱、泡沫和喧闹。你不是在巉岩的尖角上被撞得粉碎,就是被某个席卷一切的巨浪掀起来带走,汇进一条比较平静的河流中去,——就像我现在这样。

  “我喜欢今天,喜欢这铁灰色的天空,喜欢这严寒笼罩下的世界的严酷和静寂。我喜欢桑菲尔德,它的古老,它的幽静,它那鸦群栖息的树林和荆棘,它灰色的屋子正面,和映出灰色苍穹的一排排黑洞洞的窗户。可我曾有多长时间连想想它都感到厌恶,像害怕一所传染了瘟疫的大房子那样避之惟恐不及!就是现在我也还是多么厌恶那……”

  他咬牙切齿地住嘴不说了。他停下脚步,用靴子在坚硬的地上蹬了几脚。仿佛有某种可恨的念头紧紧抓住了他,牢牢不放,使他没法再往前走了。

  他这样停步不前时,我们正顺着林荫路往上走,宅子就在我们前面。他抬眼向着屋上的雉堞投去那么狠狠的一瞥,这是我在这以前和以后都从没见过的。痛苦,羞耻,愤怒,——烦躁,厌恶,憎恨——一时仿佛在他浓眉下瞪得大大的瞳孔里闪烁不定地彼此角逐了起来。一场究竟谁占上风的搏斗进行得非常激烈,但结果另一种感情却浮现了出来,而且取得了胜利。这是一种冷酷而愤世嫉俗的、任性而坚决不移的心情。它使他的激情平息下来,脸上现出木然的神气。他又继续说了下去:

  “刚才我默不作声的那一会儿,爱小姐,我是在跟我的命运商定一件事。她就站在那儿,那株山毛榉树干的旁边,——是个巫婆,就像福累斯荒原上向麦克白现形的几个巫婆之一①。‘你喜欢桑菲尔德吗?’她举起一只手指说。接着她在空中比划着,用奇形怪状的文字,横贯整个屋子正面,在上下两排窗户的中间,写出了一条警语:‘只要你能够,你就喜欢它吧!’‘只要你敢,你就喜欢它!’

  ﹛① 见莎士比亚悲剧《麦克白》第一幕第三场。苏格兰将军麦克白作战凯旋,来到福累斯荒原,遇见三个女巫,预言他将当苏格兰王。他后来因此真的弑君自立。﹜

  “‘我要喜欢它。’我说,‘我敢喜欢它。’而且,”(他沉着脸又接着说)“我要说到做到。我要排除万难去追求幸福和善良,——是的,善良。我希望做个比以往好一些,比现在也好一些的人,——像约伯的海兽①那样折断长矛、投枪和铠甲,把别人看作铜和铁的东西只当是干草和烂木箭。”

  ﹛① 约伯的海兽:《圣经》中威力无穷的水中巨兽,“他以铁为干草,以铜为烂木箭。”见《旧约·约伯记》第41章第26至27节。﹜

  正说着,阿黛尔拿着她的板球跑到他跟前。“走开!”他粗暴地喊道,“上远一点的地方去,孩子,要不就进屋去找索菲!”说罢他继续默不声地走着,我斗胆提醒他刚才突然岔了开去的话题。

  “瓦伦小姐进来的时候,先生,”我问道,“你离开了阳台吗?”

  我几乎预料他会拒不回答这个有点不合时宜的问题。可是正相反,他从皱眉蹙额的出神状态中摆脱了出来,把眼光转向了我,额头上的阴影似乎也消散了。

  “哦,我把塞莉纳给忘了!好吧,继续说下去。我一见我那位迷人精像这样由一个献殷勤的男人陪着进来,就马上觉得咝的一声,仿佛有条嫉妒的青蛇盘旋着从月光照耀下的阳台上蜿蜒而起,钻进了我的背心,一路咬着,只一两分钟就一直钻进了我的心里。奇怪!”他忽然又离开话题,惊叹了起来,“真奇怪,年轻的小姐,我居然会选你来听这些知心话。更奇怪的是你居然不动声色地听着我讲,仿佛像我这样一个男人,会把自己演歌剧的情妇的事情去讲给像你这样一个古怪而毫无经验的姑娘听,不过是世界上最最平常的事!不过,后一桩古怪事正好说明了前一桩,以前有一回我就说过,你那样严肃、体贴和谨慎,天生就是个听人倾诉隐秘的人。而且,我知道我挑了什么样的心灵来跟自己的心灵交流。我知道它是不容易受传染的,它是个特殊的心灵,独一无二的心灵。幸好我并不想去伤害它,就是我想,它也不会受我伤害的。你我越多交谈越好,因为我不会有害于你,你却会使我振作。”说了这一套离题的话以后,他才又接着说下去:

  “我留在阳台上没动。‘他们准会进她的闺房里来的,’我想,‘我来安排打一次埋伏吧。’于是我把手伸进开着的长窗,拉过窗幔来遮住窗子,只留下一点空隙以便观察。然后我把窗子关上,留一条很窄的缝,刚好能让一对情人海誓山盟的低声细语透露出来。然后我就悄悄仍回到我的椅子跟前,刚好坐下,那一对就进来了。我马上把眼睛凑近窗缝。塞莉纳的侍女走进屋来,点亮了一盏灯,放在桌上后退了出去。这样,这一对就清楚地呈现在我的眼前。两人都把披风脱掉,于是那位‘有名的瓦伦’就满身绸缎和珠宝,——当然是我的礼物,——光彩耀眼,赫然在目,旁边是她那位身着军官制服的同伴。我认出他是一个有子爵头衔的年轻花花公子,——一个没头脑的恶少,我在社交场上碰见过几次,从来没想到过要去憎恨他,因为我根本就瞧不起他。一认出是他,那条毒蛇——嫉妒——的牙一下子就折断了,因为就在这同一瞬间,我对塞莉纳的爱情之火也像被一个灭火机一下子浇灭了。为这么一个情敌就背叛了我的女人是不值得去争夺的,她只配得到鄙视,——尽管我更该如此,因为我竟受了她的玩弄。

  “他们谈了起来,他们的谈话使我变得完全心平气和。那么轻浮浅薄,利欲熏心,没心没肺,愚蠢无聊,简直是成心叫人听了厌烦,而不是生气。桌上放着一张我的名片,因为看见了它,因此就谈论起我来。两人中谁也没有能耐和智慧来痛骂我一顿,但他们却用他们那不登大雅之堂的方式,尽量粗俗地侮辱我。尤其是塞莉纳,甚至得意地肆意夸大我外貌上的缺点,——她称之为残疾。而以前她却时常忘乎所以地热烈赞美她所谓我的男性美。这方面她正好跟你截然相反,你在第二次见面时就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你觉得我并不漂亮。当时我就痛感到了这种对比,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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