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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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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的一只钟打了九下,米勒小姐离开她周围那圈人,站到屋子当中去喊道: “安静!坐到各人的位置上去!” 纪律终于占了上风,不到五分钟,乱哄哄的人群就又变得秩序井然,比较宁静的气氛使一场巴比塔式的语言混杂①趋于平息。这时,几位高级教师也准时就了座。但是,一切似乎都还得稍稍等待。八十个姑娘一动不动地笔直坐在凳子上,整齐排列在屋子的两侧,看起来真像是一群聚在一起的古怪人物,头发都平直地往后梳着,看不到一绺鬈发,身穿褐色衣服,领口很高,颈部还围着个很紧的领圈,罩衣胸前都系着粗麻布口袋(样子有点像苏格兰山地人的钱袋),是作为装活计的袋子用的。每个人还都穿着羊毛长袜和用铜扣系的土制鞋子。有二十多个穿这样一身衣着的都已经是成熟的大姑娘,或者不如说是年轻妇人了,这身打扮对她们很不合适,使其中最漂亮的也显得有点模样古怪。 ﹛① 巴比塔式的语言混杂:《圣经》传说,古代巴比伦人想在巴比城建造通天塔,上帝使他们突然语言混杂,彼此无法相通,致使计划失败。﹜ 我还在看着她们,同时也偶尔看看几位教师——其中没有一位是我真正喜欢的,因为身体健壮的那一位有点粗俗,黑黑的那一位一副凶相,那个外国人粗声粗气、怪模怪样,而米勒小姐呢,可怜的人啊,看上去脸色发紫,饱经风霜,而且操劳过度。正当我的眼光从这张脸又转到那张脸的时候,全校的人仿佛由同一根发条带动着似的,忽然同时地站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我并没听见发过什么口令呀,我弄得莫名其妙。没等我明白过来,各班又都坐好了。不过既然现在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一处,我也跟着看去,竟不意看到了昨晚接待我的那个人。她站在长屋子靠下方那一头的壁炉旁边,因为屋子是两头都有一个壁炉的。她庄严地默默检阅着两排姑娘们。米勒小姐走过去,似乎是为向她请示一个问题,得到她的答复后,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大声说: “第一班班长,去把地球仪拿来!” 在等着执行指示时,这位被请示的女士慢慢朝房间这一头走来。我想我身上准有个相当发达的专管崇敬的器官,因为直到今天,我还仍旧保存着当时目光紧随着她的脚步时心里那种景仰之情。当时,在大白天下,她看上去修长,美丽,身材匀称。双眸中透出温和目光的褐色眼睛,周围纤细得像描出来似的长长睫毛,更衬出她宽宽的前额的白皙。两鬓深褐色的头发按照时兴的发式梳理成密密的发卷,当时分几绺平梳或者梳成长长的鬈发都还不曾流行。她身上也很时髦的衣服是紫色的料子做的,用一种黑丝绒的西班牙式饰边来加以衬托,一只金表(当时表还不像如今那么普遍)在她的腰带上闪闪发光。 为了让画面更加完整,读者只要再加上秀丽的容貌,虽略显苍白却十分明净的肤色,以及端庄的举止风度,就足可以获得——至少,在语言所能表达的限度内——有关谭波尔小姐外貌的正确概念。她全名玛丽亚·谭波尔,这是后来我在替她带着上教堂去的祈祷书上看见她的签名时才知道的。 洛伍德的学监(因为这就是这位女士所任的职务)面对着安放在一张桌上的两个地球仪落了座,把第一班的学生叫到她身边,开始给她们上地理课,较低的几个班级则由几位教师叫去,背诵历史、文法等等,持续了一个钟头。接着是习字和算术,另外由谭波尔小姐给几个年纪大一些的姑娘上音乐课。每节功课的时间都按钟点规定,最后时钟终于敲响了十二点。学监站了起来。 “我有一句话要跟同学们讲一讲。”她说。 下课时的喧闹本来已经开始掀起,但一听见她的声音就又静了下去。她继续往下说道: “今早的早饭你们吃不下去,你们一定都饿了,我已经吩咐给大家准备一顿面包和干酪作点心。” 教师们用一种有点惊诧的神情望着她。 “这件事由我负责。”她用向她们解释的口气补充了一句,接着马上就离开了教室。 面包和干酪很快端了进来分发给大家,使全校的人都兴高采烈,精神一振。随后,发出了“到花园去!”的命令。每人都戴上一顶粗草帽,上面缀有用染过的白布做的帽带子,罩上一件灰色的粗绒斗篷。我也同样打扮,随着人流向门口跑去。 花园是一大片圈起来的场地,四面围着很高的墙,把外面的景色挡得一点也望不见。一道带顶的游廊伸向园子的一边,几条宽阔的散步道围绕着分割成几十个小花坛的中央地带。这些花坛分配给学生们作为他们栽种的园地,每个花坛都有它的主人。在鲜花盛开时它们无疑都是很美的,可眼下还是一月将尽的时节,只能见一片严冬的凋零和枯黄衰败的景象。站在那儿望望四周,我身上直打哆嗦。 对做户外活动来说,这天的天气实在是太严酷了。倒不是真的要下雨,而是被黄色的蒙蒙细雾遮得天昏地暗,脚底下仍旧被昨天的豪雨弄得一片透湿。身体强健些的姑娘仍在跑来跑去,做剧烈的活动,但是不止一个面色苍白、身体瘦弱的姑娘,却都挤在一块,在游廊里寻找温暖的藏身之所。而在后面这些人中间,随着浓雾透进了她们那哆嗦的身躯,我不断听到有闷声闷气的干咳声。 我还一直没跟别人说过话,别人好像也都没注意到我,所以我一人站在那儿,相当孤单。不过这种孤独感我早已习惯了,因此也并不感到怎么难受。我靠在一根游廊柱子上,拉拉我的灰色斗篷裹紧身子,竭力想忘掉身外袭人的寒气,和肚子里没吃饱的难受,而专心去用观察和思考来打发时间。我的思路太凌乱无绪,不值一提。我到现在还弄不大清楚自己究竟身在哪里,盖茨黑德和我以往的生活似乎已经飘浮而去,远隔千里万里,眼前是既陌生,又捉摸不定,而对未来我更是无法预计。我四面环顾一下这像个修道院似的花园,又举目望望房子,一幢大建筑物,其中的一半显得灰暗陈旧,而另一半却还相当的新。较新的那部分里容纳了教室和宿舍,一窗窗直棂的格子窗熠熠生辉,使它看上去有点像教堂。门上嵌着一块石头牌子,刻有这样的文字: 洛伍德义塾。——这一部分系于公元××××年由本郡勃洛克赫斯特府内奥米·勃洛克赫斯特重建。“你们的光也当这样照在人前,叫他们看见你们的好行为,便将荣耀归给你们在天上的父。”——《马太福音》第五章第十六节。 我反复地读着这段文字。我觉得它一定有某种含义,但却还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究竟。我还在揣摩“义塾”这两个字的意思,并且想要弄清前面那段话跟后面所引的经文之间的关系,正在这时,背后不远处的一声咳嗽使我回过头去。我看见有个姑娘坐在近旁的一个石凳上,她正在埋头看书,看上去全神贯注。我从站着的地方望得见书名——《拉塞拉斯》①,这书名叫我觉得很古怪,因此也就很有吸引力。她在翻过一页时偶尔抬头望了望,我直截了当地问她说: ﹛① 《拉塞拉斯》:全名《拉塞拉斯,阿比西尼亚王子》(Rasselas, Prince of Abyssinia, 1759),是英国大文豪塞缪尔·约翰逊(Samuel Johnson,1709—1784)所著的一部借故事来作哲学辩论的小说。﹜ “你那本书有趣吗?”我心里已经起了想请她哪天把书借给我读一读的念头。 “我挺喜欢它。”她隔了一两秒钟,先打量了我一会儿之后才回答我。 “它说些什么?”我接着又问。我简直不知道怎么会有勇气怎样开口去跟一个陌生人攀谈,这一步是违反我的天性和习惯的,不过我想她所干的事大概是激起了我心中的某种同感,因为我也同样喜欢读书,尽管都是些浅薄幼稚的,真正严肃和有分量的我还消化和理解不了。 “你可以看看。”那姑娘一边回答一边把书递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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