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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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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她说明我没有父母。她问我他们已经去世多久,接着又问我有多大了,我叫什么名字,我会不会读、写,会不会做点缝纫。然后她用食指轻轻摸摸我的脸,说她希望我做个好孩子,就打发我跟着米勒小姐走了。 我刚离开的那位小姐约摸有二十九岁上下,带我一起走的那位似乎比她小几岁。前一位的声音、外表和风度给我的印象很深。米勒小姐比较平凡,脸上虽有些操劳过度的神气,面色却还红润,步履和举止都匆匆忙忙,就像是个手头老有大量事情要做的人那样。她看上去很像是一位助理教师,后来我发现也真是这样。我由她带着,在这座大而不很规则的建筑物里,走过一个又一个小隔间,穿过一道道走廊。 最后,我们走出了刚才经过的这部分建筑中到处笼罩着的那种有点凄凉的绝对寂静气氛,终于听见了一片嗡嗡的嘈杂人声,来到了一间又宽又长的屋子里。屋子两头各摆着两张很大的木板桌子,每张桌子都点着一对蜡烛,一群不同年龄的姑娘,从九、十岁到二十岁都有,团团围坐在桌边的凳子上。在牛脂蜡烛的昏暗光线下看去,我觉得她们的人数似乎多得数不清,可实际上也不过八十来个。她们一律穿着式样有些古怪的褐色呢罩衫,系着粗麻布长围裙。这会儿正是学习时间,她们都在专心熟读明天要问的作业,我方才听到的那片嗡嗡声就是她们同时小声背诵汇合而成的声音。 米勒小姐示意叫我坐在一张靠门的凳子上,然后就走到这间长屋子上方的一头,叫道: “班长们,把课本收起来放好!” 四个较高的大姑娘分别从各张桌旁站起来,走了一圈,把书收集起来放到一边。米勒小姐接着又下了命令: “班长们,去把晚饭托盘端来!” 大姑娘们走了出去,马上就又回转屋来,每人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份份分好了的饭食,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每个盘子的中央还放着一壶水和一个大口杯。饭食依次传递下去,谁想喝水,杯子是公用的。轮到我的时候,我喝了些水,因为口很渴了,但却没有动那食物,兴奋和疲乏弄得我什么也吃不下。不过,这时我看清了那是一张薄薄的燕麦饼,给分成了许多块。 吃完饭,米勒小姐念了祈祷文,各班列队而出——两个一排地走上楼去。我这会儿疲乏不堪,几乎没去注意卧室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只看见它跟教室一样,屋子很长。这一夜我得跟米勒小姐合睡一张床。她帮我脱掉衣服。我躺下以后看了看那很长的一排排床铺,每张床上都很快地睡下了两个人。不到十分钟,就熄掉了惟一的灯火,我在一片寂静和漆黑中睡着了。 一夜过得很快,我疲倦得连梦都没做,只醒了一次,听得狂风一阵阵怒号,大雨在倾盆地下着,并且觉察到米勒小姐已经在我旁边睡下了。等我再一次睁眼醒来时,钟声正在大响,姑娘们已经起了床正在穿衣服了。天还没破晓,屋子里点亮着一两支灯芯草蜡烛。我也只好不大情愿地起了床。天冷得刺骨,我打着哆嗦,勉强穿好衣服,等有脸盆空出来时去洗了脸。这不是很快就能等到的,因为每六个姑娘才有一个盆子,搁在屋子当中的脸盆架上。钟又响了,大家两人一排排好了,列队走下楼去,走进阴冷而烛光暗淡的教室里。进去后,由米勒小姐念了祈祷文,接着,她大声喊道: “分班!” 接下来的几分钟一阵大乱,其间米勒小姐一再喊着:“安静!”和“保持秩序!”等混乱过去后,我见她们所有的人围坐成四个半圈,分别面对着放在四张桌子后的四把椅子,手里都拿着书。桌上各有一部好像《圣经》似的大书,放在空着的座位面前。接下来是几秒钟的静止,夹着众人发出来的低沉而听不清的嗡嗡声。米勒小姐从这一班走到那一班,把这种隐约的闹声压下去。 远处一阵当当的钟声,立刻有三位女士走进屋来,分别走到一张桌子跟前就了座。米勒小姐在第四张空着的椅子上坐下,离开门最近,周围聚着最小的一些孩子。我就被招呼坐到这个班里去,排在最末一个位置上。 现在功课开始了。先背诵了这一天的短祷文,随后念了几段经文,接着是曼声朗诵了《圣经》中的几个章节,整整花了一个钟头。做完这些功课,天已经大亮。这时那不知疲倦的钟声又敲响了第四遍,各班被整列成队,出发到另一个屋子里去用早餐。眼看就要有东西可吃,我真高兴极了!前一天吃得那么少,这会儿我真差一点饿坏了。 饭厅是个天花板很低、光线又暗的大房间,两张长桌子上放着几盆热气腾腾的东西,可是叫我丧气的是,它们发出了一股远不能说是诱人的气味。我看到,当这些被叫来吃这种食物的人,鼻子里闻到了这股气味时,都普遍表示出不满。在行列最前面,第一班的那些大姑娘中间,小声地嘀咕了起来: “真讨厌!粥又煮煳了!” “安静!”突然有人喊了一声,不是米勒小姐,而是几个高级教师中的一位,是个皮肤黑黑的小个儿,穿得很漂亮,但脸色有些阴沉沉的。她坐在一张桌子的上手,旁边一桌上手坐的是位比她健壮些的女士。我想找昨晚见到的第一位女士,却找不到,她不在场。米勒小姐坐在我那一桌的下手,一位样子像是外国人的古怪老太太——我后来知道是教法文的老师——坐在另外那一桌的下手。念了一段很长的感恩祷告,唱了一首赞美诗,然后一个仆役端来了教师们用的茶点,早饭就开始了。 我饿极了,这会儿简直有点头晕眼花,所以顾不上滋味如何,就把我那份粥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两勺。可是当饥饿感稍稍缓了一点,我就看出自己端着的简直是一盆令人作呕的烂泥浆。煮煳的粥差不多就跟烂土豆一样难吃,饥饿本身也会被它弄倒了胃口的。大家的勺子都不大动,我看到每个姑娘都尝尝她的食物,竭力想把它吞下去,但大都马上就放弃了这种努力。早饭结束了,可谁也没吃上早饭。为我们实际没有得到的东西表示了感恩①,又再唱了第二遍赞美诗之后,大家离开饭厅,走向教室。我是走在末尾的一个,从桌子旁经过时,我看见一个教师端起一盆粥来尝了尝。她望望其他几个人,她们脸上都露出不快的神气,其中的一个,就是身体较健壮的那位,嘀咕了一声: ﹛① 感恩:这是讽刺地指饭后的感恩祈祷。﹜ “多难吃的东西!真丢脸!” 要再过一刻钟才重新上课,这时候教室里乱得一塌糊涂。看来似乎在这段时间里,是准许比较自由地大声谈话的,大家也就充分利用她们的特权。所有的谈话都集中在早餐上,大家都异口同声地尽情痛骂。可怜的人啊!这是她们仅有的安慰。这时屋里只有米勒小姐一个教师,一群大姑娘围着她,一边说话一边做着严肃而恼怒的手势。我听得几个人的口里提到了勃洛克赫斯特的名字,米勒小姐听了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但也没有竭力去抑制这种普遍的怒气,无疑她自己也有同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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