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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信不长,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先生,请您摆脱外省一切烦人的事情到巴黎来呼吸一下宁静的空气。我派马车去听候您的吩咐,祈在四天内作出决定。我在巴黎恭候直至星期二。先生,巴黎附近有一个主教辖区,条件极好,只要您点头答应,便可为您谋取。虽然您未来教区的一个最富有的教民至今尚与您缘悭一面,但对您却怀着您意想不到的忠诚,他就是德·拉摩尔侯爵。

  性情严厉的彼拉尔神甫自己都没想到,修道院里虽然处处都是他的敌人,他还是对修道院充满感情,十五年来,他一心扑在上面。德·拉摩尔先生的信仿佛一位外科医生出现在他眼前,手术痛苦却又非做不可。他被解职已势在必行。于是他和管家约好,三天后再见。

  足足四十八小时,他像热锅蚂蚁,举棋不定。最后,他给侯爵写了一封信,又给主教大人写了一封,此信堪称教会文体的杰作,只是长了些,至于遣词择句,简直无懈可击,且崇敬之情溢于言表。这封信的目的是使弗里莱先生在其主子面前有一阵子不好受,所以列举了一切最严重的事实,乃至那些鼠窃狗偷的无耻伎俩,如他柴堆上的木柴被盗,他的狗被人毒死等等,不一而足。这些他虽然默默地忍受了六年,最后也只好被迫离开这个教区。

  信写完以后,他把于连叫醒,于连和所有学员一样八点便睡了。

  “您知道主教府在哪儿吗?”他用漂亮的拉丁语问于连,“把这封信送交主教大人。我不讳言这是把您往狼群里送。您要察言观色,回答时不能有半点虚假,但要想到问您的人可能真的巴望着害您。孩子,在离开您之前,我很高兴让您有这番经历,我不向您隐瞒,您带的这封信正是我的辞呈。”

  于连闻言一愣,他喜欢彼拉尔神甫。他虽然谨慎,也不禁想到:这个正直的人一走,圣心派一定会降我的级,或许还会开除我。

  他不能只想到自己,但使他为难的是找不到一句得体的话,老实说,他的心思也不在这上面。

  “怎么?我的朋友,您不去?”

  “先生,我听说,”于连不好意思地说道,“您当了那么多年院长,并没有任何积蓄。我这儿有六百法郎。”

  他眼泪盈眶,说不下去了。

  “这也得登记上。”这位前神学院院长冷冷地说道,“去主教府吧,时间晚了。”

  不巧那天晚上德·弗里莱神甫在主教府的客厅里值班,主教大人到省府赴晚宴去了。因此于连便把信交给德·弗里莱先生本人,但于连并不认识他。

  他惊讶地看见神甫居然把写给主教的那封信拆开了。代理主教那张漂亮的脸顿时露出惊喜的神色,紧接着比以前更加严肃起来。于连发现他面色很好,便趁他看信的时候,仔细地端详了一番。这张脸本来会显得更为庄重,可惜眉宇间透出一股极狡黠的神情,如果不加控制,甚至会流于虚伪。鼻子很高,成一条直线,倒霉的是和轮廓分明的脸配在一起,使整个面部酷像一只狐狸。其次,这位对彼拉尔神甫的辞职显得如此关心的神甫穿着华丽,于连从未见过任何教士如此打扮,心里颇有好感。

  他后来才知道德·弗里莱神甫有一种特殊的本事,懂得讨主教的欢心,而主教是一个可爱的老人,天生只能住在巴黎,把去贝藏松看成是流放。这位主教视力很不好,却又酷爱吃鱼,每逢鱼端上来时,德·弗里莱神甫便先替他把鱼骨头去掉。

  于连默默地瞧着神甫看辞职信。突然间,门砰地打开了,一个衣着华丽的仆人匆匆走过。于连刚把身子转向门口便瞥见一个手持主教十字架的矮个子老人,他连忙躬身施礼。主教对他慈祥地笑了笑,走过去了。漂亮的神甫急步相随,剩下于连一个人在客厅里尽情欣赏那辉煌的宗教陈设。

  贝藏松的主教是个七十五岁的老者,虽然历尽沧桑,饱受长期流放之苦,但身体仍然健朗,饶有风趣,对十年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根本不予理会。

  “刚才我经过时似乎看见一个目光机灵的神学院学生,他是谁?”主教问道,“根据我定下的规章,这时候,他们不是该睡下了吗?”

  “我向您担保,这一位可清醒着哩,大人,他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您教区内惟一的那个冉森派教徒要辞职了。那个桀骜不驯的彼拉尔神甫终于明白随便说话的后果了。”

  “得了!”主教大笑着说道:“您能否找到一个抵得上他的人来代替他,我且拭目以待。我明天请他吃晚饭,让您看看这个人的分量。”

  代理主教想趁机谈上几句继任人选的事,但主教不准备谈正事,对他说:

  “找人的事且慢,先了解一下这一位因何要走。给我把那个学员叫来,孩子嘴里会说真话。”

  于连被叫来了,他心想:我要对付两位宗教法庭的法官了。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勇气。

  他进来时,两个身材高大的仆人,穿得比华勒诺先生还整齐,正给主教大人更衣。主教认为在谈到彼拉尔先生之前应首先问问于连的学业。他谈了谈教理,觉得很惊讶。很快地又谈到人文科学、维吉尔、贺拉斯、西塞罗。于连心想:为了这几个名字,我被列到第一百九十八名。事已如此,咱们就露他一手。他成功了,主教本人也是位优秀的人文学者,对他十分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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