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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门又给锁上了。希思克利夫先生走到壁炉前面来,我和我家小姐这时候站在那儿,闷不作声。凯瑟琳抬头一看,不知不觉就抬起一只手来摸自己的脸——他一靠近就让她又感到疼了。别的人无论是谁,见到这种孩子气的举动都会狠不起那条心来,可是他却对她皱起眉头瞪着眼睛,沉着嗓子说道:

  “噢,你不怕我呀?你那副勇敢的样子装得倒很像——看起来你是怕得要死呢!”

  “我现在是害怕了,”她回答,“因为我要是呆在这儿,爸爸就会很难过;我怎么忍心让他难过呢——在他——在他——希思克利夫先生,让我回家吧!我答应嫁给林顿——爸爸会愿意我这样的,还有我也爱他——本来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去做的事情,你为什么非要强迫我去做呢?”

  “看他有那个胆量,敢来强迫你!”我大声说,“谢谢上帝!这个国家有法律,这儿有!尽管我们是在一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哪怕他是我亲生儿子,我也要去告。没有得到教会的恩准就结婚是重罪①!”

  ﹛① 此项法律至一八二七年作废。﹜

  “住嘴!”那个流氓叫道,“让你吵吵嚷嚷见鬼去吧!我可不要你来插什么嘴。林顿小姐,一想到你爸爸会难过,我可真是心花怒放;我会称心如意得连觉都睡不着了。你既然已经告诉我,接着会发生的那种事,那你就算是找到了一个再保险也不过的办法了,足可在我这所宅子里稳稳当当再待上一天一夜的。至于说你答应嫁给林顿,那我会放在心上,让你说到做到,因为你不做到这一点,我是不会放你离开这里的。”

  “那么你就打发埃伦去让我爸爸知道我平安无事!”凯瑟琳一边大声喊叫,一边痛哭流涕,“要不,让我现在就出嫁。可怜的爸爸!埃伦,他会以为我们走丢了呢。我们怎么办呢?”

  “他不会!他会以为你侍候他侍候得腻得慌,所以溜了出来,想找点儿小乐子呢,”希思克利夫回答,“无法否认,是你自己不管他一再训诫,上赶着走进我的家门的。在你这种年纪,自己想找点乐子,又对侍候病人感到腻味,本来都是十分自然的,更何况那个人又只不过是你父亲呢。凯瑟琳,你一生到这个世界上来,他最快乐的日子就过完了。我敢说,他因为你来到这个世界上,诅咒过你(至少,我干过)。要是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诅咒你,那也十分自然。我还要和他一起干呢。我不爱你!我怎么会爱你呢?就这么哭下去吧,照我看,从今以后你主要就得靠这个来消遣了,除非林顿弥补一些别的损失。你那个深谋远虑的父亲看来还幻想着林顿会那么做呢。他那些劝告和安慰的信真是让我大饱眼福。他在最后一封信里还托付我那个宝贝关心他的宝贝呢,要他娶了她以后爱护她。关心呀,爱护呀——就是为父的那一套!可是林顿需要他那些关心和爱护完全是为了他自己。林顿当起小霸王来,当得可好着呢。林顿会折磨成群的猫,只要先拔了它们的牙,铰了它们的爪子尖儿。我可以担保,等你再回家的时候,你就可以把说他怎么善良的那些好听的故事讲给他舅舅听了。”

  “你这算是说对了!”我说,“把你儿子的性格讲一讲,让大家看看他像你一样的地方。然后,我希望凯茜小姐重新想想,再决定她要不要那个害人精①!”

  ﹛① 原文cockatrice,寓言和纹章中的形象,鸟头、蛇尾,有翅膀及爪。通常喻为善施阴谋诡计者。﹜

  “现在我可不想谈他那些讨人喜欢的品性了,”他回答,“因为她要么得答应要他,要么就得给关在这儿,连你也和她一块儿,一直关到你家老爷死了为止。我可以把你们俩关在这儿,不走漏一点儿风声。你要是不相信,就撺掇她收回她说过的话,你就会有机会自己判断判断了。”

  “我不收回我说的话,”凯瑟琳说,“我现在马上就嫁给他,只要事过之后我可以回到画眉田庄就行。希思克利夫先生,你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但你不是个凶神恶煞,所以你不会仅仅出于怨恨就赶尽杀绝,毁掉我整个的幸福。要是爸爸认为我是故意把他丢下的,要是我还没有回去他就去世了,难道我还能忍心活下去吗?我已经不再哭了,但是我要跪在这儿,跪在你的膝下;我还要长跪不起,一直用眼睛盯着你的脸,直到你也回看我为止。别,别扭过头去!看着我!你不会看到任何惹你生气的东西。我不恨你。你打了我,我并不生气。你一辈子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吧,姑父?从来没有?唉,你一定得看一次——我是那么可怜——你不能不感到难过,不能不同情我吧。”

  “别用你那四脚蛇似的手爪子碰我,一边儿去,要不我就踢你了!”希思克利夫大声嚷着,粗暴地呵斥开了她,“我要是让一条蛇箍住都比这样强。你这该死的怎么竟异想天开,要朝着我摇尾乞怜呢?我憎恶你。”

  他耸了耸肩膀——其实是把身子抖了抖,仿佛他那种反感像虫子一样在他身上爬;他还把他坐的椅子向后推了推。这时候我站起身来,开口说话,打算痛痛快快地把他大骂一通。可是我头一句话才说到半截儿,就让他给吓成哑巴了:他威胁说,我要是再吐出一个字,他就把我单独关到一间屋子里去。

  这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们听到花园门那儿有说话的声音。宅子的主人立刻急忙出去了;他所有的那股机灵劲儿,我们可没有。他们在那儿谈了两三分钟,然后他一个人回来了。

  “我还以为是你表哥哈顿回来了呢,”我对凯瑟琳说,“我真希望是他来了!谁能说他就不向着咱们呢?”

  “是田庄派来找你们的三个人,”希思克利夫刚好听见了我说的话就这样说,“你本来应该打开格子窗,朝外面喊叫的呀;不过我可以发誓,你没喊叫,这个毛丫头反倒高兴。我可认准了,她是高兴让人家把她扣留下来的。”

  知道丢了这么个好机会,我们俩都忍不住大放悲声。希思克利夫先生听任我们一直哭到九点钟,才吩咐我们上楼,从厨房过去,进到泽拉的屋子里。我悄悄对我的伴当说要顺着希思克利夫来,也许我们能想个办法从那里的窗口爬出去,或者上到阁楼,从天窗里钻出去。

  可是楼上的窗户和楼下的一样窄,我们想从阁楼逃也逃不了。所以我们还是像刚才一样给死困在那里。

  我们俩谁也没躺下:凯瑟琳呆在格子窗前,焦急不安地守候着天亮——我一次又一次地恳求她好好休息一会儿,可是我得到的回答却只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坐在一把椅子上,摇来摇去,暗地里严厉责备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失职。我觉得,主人家里所有人遭逢的所有不幸,都是由于我的这些失职引起的,这让我痛心疾首。我如今才明白,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可是在那个凄惨的夜晚,我却是那么想的,我还觉得,就是希思克利夫本人,也没有我这么大的罪过。

  七点钟的时候他来了,问林顿小姐是不是已经起身。

  她立刻跑到门口回答说:

  “起来了。”

  “那就来吧。”他说着就开了门,把她拉了出去。

  我站起来跟上去,可是他又把门锁上了。我要他把我放出去。

  “忍着点儿吧,”他回答说,“我一会儿就让人给你送早饭来。”

  我气得使劲敲门板,把门闩摇得嘎嘎直响;凯瑟琳在外面问他,为什么还要把我关在那里,他回答说,还要让我再忍受一个钟头,然后他们就走了。

  我忍受了两三个钟头,最后我听到脚步声了,可不是希思克利夫的。

  “俺给你送吃的来了,”来人说,“开门!”

  我急忙照办,看见的是哈顿,他拿来的吃食足够维持一整天的。

  “拿去!”他又加了一句,把盘子塞到我手里。

  “你待一分钟。”我说。

  “不成!”他喊了一声就又走了,我连连好言相求让他待一会儿,他根本不理。

  就这样我还是给关在那儿,整整一天,又是整整一夜。一天又一天,我总共给关了五个夜晚和四个白天,除了哈顿每天早晨来一次,没见过别的任何人。他可是个模范牢头——阴沉着脸,一声不吭,要想打动他的正义感和同情心,那就像是对聋子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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