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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


  希思克利夫看了我一眼,把我给看愣了,来不及去阻挡。凯瑟琳一心只想着他那些手指头,而没注意他的脸色。他突然张开那些手指头,放开了他们抢夺的东西。可是还没等她把它抓牢,他就用那只腾出来的手一把抓住她,拖到自己的膝盖上,用另一只手对着她的脑袋左右开弓,劈里啪啦一顿猛抽,要不是她给抓着倒不下去,那每一下都足够让他刚才进行过的威胁兑现的。

  我见他这样残暴恶毒,狠命朝他冲了过去。

  “你这个坏蛋!”我大声叫嚷起来,“你这个坏蛋!”

  他朝我当胸一戳,我就出不了声儿了。我肚大腰圆,马上就给戳得喘不过气来。挨了他这一下,再加上肝火上升,我头昏目眩,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觉得快要背过气去,血管也快崩了。

  这一场大打出手两分钟就完了。凯瑟琳给放开以后,双手捂住自己的太阳穴,看来仿佛是弄不准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还长在那儿。这可怜的孩子像一根芦苇似地颤颤巍巍,靠在桌子上,完全蒙了。

  “我可懂得怎样惩戒这些毛孩子,你瞧,”那个无赖咬牙切齿地说着,弯下身子把掉在地上的钥匙拾起来,“现在照我说的办,到林顿那儿去,痛痛快快地哭去吧!明天我就是你的父亲啦——要不了几天,你就只有我这一个父亲啦——刚才这一套还有的是,可够你受的——你倒是吃得住——你还不是个孬种——要是我看见你眼睛里再显出刚才那种鬼神气,我就让你每天都尝一顿那种味儿。”

  凯茜没到林顿那里去,反而跑到我的面前,跪下来把她那发烫的脸俯在我的膝盖上,放声痛哭。她表弟早就缩进那把高背长靠椅的犄角里,像只耗子似地不声不响。我敢说,他是在暗中庆幸,刚才这顿教训落到了别人身上,而不是他自己。

  希思克利夫先生看见我们大家都给镇唬住了,就站起身来,很麻利地亲自沏茶。茶杯和茶托都已摆好。他把茶倒出来,给我递过来一杯。

  “把你肚子里的恶气冲洗冲洗吧,”他说,“再给你自己那个淘气的娇宝贝儿和我的这个都倒一杯茶。虽说茶是我沏的,可没下毒。我这就出去找你们的马去。”

  他一走,我们首先想到的就是在什么地方打开一个出口。我们试了一下厨房的门,可是门从外面插上了;我们看了看窗户,哪怕是凯茜那样细小的身材也得嫌它们太窄。

  “林顿少爷,”我看到我们是给正正经经下了大狱,就大声说,“你明白你那个凶神恶煞般的老子还要干什么,一定得告诉我们,要不我就要给你几个耳刮子,就像你老子揍你表姐那样。”

  “是呀,林顿,你一定得说,”凯瑟琳说,“我是为了你才来的。要是你不肯说,那你就是忘恩负义,没有心肝。”

  “给我喝点儿茶,我渴着呢。待会儿我再告诉你们,”他回答,“迪恩太太,你一边去,我不喜欢你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你看,凯瑟琳,你把你的眼泪滴在我的茶杯里啦!我不喝那个。另给我一杯!”

  凯瑟琳另塞了一杯给他,又把自己的脸擦了擦。我看着这个小坏蛋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真感到厌恶。他因为不再为自己害怕,就变得大模大样,满不在乎。他刚一进到呼啸山庄里,原先在野地上表现出来的那种痛苦难忍的表情马上就溜走了,因此我揣测,他父亲必定是诅咒发誓地吓唬过他,要是他不能把我们引诱到他们那儿去,他就会遭到天谴,大祸临头。他既然已把事情办成,眼下也就没有什么再值得害怕的了。

  “爸爸想要咱们结婚,”他嘬了一口茶接着说,“他知道你爸爸不愿意让咱们现在就结婚;要是咱们等下去,我爸爸又怕我死了;所以咱们得在明天早晨结婚,你今天整夜都得呆在这儿。要是你照他希望的办,过一天你就可以回家了,而且还把我也一起带回去。”

  “让她把你带回去,你这个可怜巴巴的低能儿?”我大声嚷起来,“你们结婚?啊,那家伙是疯了,要不,他以为我们是傻瓜,人人都是。还有,难道你真在妄想,那样一位年轻漂亮的小姐,那样一个结结实实有情有义的姑娘,会把自己和像你这么一个马上要玩儿完的瘦猴子拴在一起吗?难道你一直在做梦,有什么人,更不用说是凯瑟琳·林顿小姐啦,会要你做丈夫吗?单凭你耍这套战战兢兢、哭哭啼啼的戏法把我们弄了来,你就得挨鞭子——这会儿就别显那股蠢劲儿啦!你这么下作地出卖朋友,还这么愚而诈,我真想狠狠地折腾你一顿。”

  我真的轻轻摇晃了他一下,弄得他马上咳嗽起来。他又耍起他那一套,又是哼哼,又是哭泣,凯瑟琳于是又责备我。

  “整个晚上都待在这儿?不行!”她一边说,一边慢慢朝四周打量了一番,“埃伦,我要放火烧垮那个门,反正我要出去。”

  她于是马上就要动手干她发狠要干的事,可是林顿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又吓得慌忙站起来。他用两只软塌塌的胳臂搂住她,呜呜哭着说——

  “难道你不想要我,救我——不要我到田庄去了吗?啊,凯瑟琳宝贝儿!你绝不要走,也不要到了儿还是扔下我不管。你一定要服从我父亲,一定呀!”

  “我一定要服从我自己的爸爸,”她回答,“不让他提心吊胆的,整整一夜呢!他会怎么想?他早就会伤心难过啦。我要从这宅子里或是砸开或是烧出来一条路。别闹啦!你什么危险也没有——不过,你要是碍我的事——林顿,我可是爱爸爸胜过爱你的!”

  这小子对他爸爸的怒气可真是怕得要死。他又使出他那套胆小鬼的花言巧语来。凯瑟琳给他缠得都快要发疯了——不过她还是不停地说一定要回家,而且调过头反倒求起他来,劝他别那么自私,只想到自己的痛苦。

  他们正在这难解难分的时候,我们那个牢头又进来了。

  “你们那两匹牲口都跑了,”他说,“嗐——得啦,林顿!又哭鼻子啦?她对你怎么啦?来,来——别哭啦,上床睡觉去吧。过上一两个月,我的小子,你的胳膊腿儿有劲儿了,那时候你就可以报她眼下欺负你的仇了——你这是害了单相思,不是这样吗?就是这么一回事——到那时候她就非要你不可啦!得了,睡觉去吧!泽拉今天晚上不会回来了,你得自己脱衣服。嘘,别吱声!你一回到自己屋子里去,我就不会到你跟前来了,你不用害怕。真是运气,你这件事办得还真不错。剩下的就由我来办。”

  他这么说着,把门打开,让他儿子出去。那个小子走出门口的样子,活像一条斯潘纽①,它要是怕侍弄它的人居心不良,想夹住它的尾巴,就会是那种样子。

  ﹛① 一种耷拉着长耳朵的狗,十分驯顺机敏,英国家养极为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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