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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接着他又牵过那两匹马,把它们带进马厩里去,再次露面的时候就是去给院子的门上锁,仿佛我们住进了古老的城堡似的。

  希思克利夫留在屋外和他讲话,我则走进厨房——一个又脏又乱的黑洞;我敢说你会认不出这个厨房来了,跟当初你经管的时候比,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

  炉子旁边站着一个小流氓似的孩子,粗胳臂粗腿,衣着肮脏,他那对眼睛还有嘴和下巴那部分,和凯瑟琳的一模一样。

  “他就是埃德加的内侄吧,”我心中暗想,“也可以算是我的内侄了;我得和他握握手,还有——对了——我还得亲亲他。最好是从开头就建立起相互的理解。”

  我走过去,一边要握他那只圆鼓鼓的小拳头,一边说:

  “你好,我亲爱的?”

  他答了一句我听不懂的土话。

  “你和我能交个朋友吗,哈顿?”这是我和他谈话的第二道问题。

  我这样一再表示友好,得到的答复却是一声咒骂和一句威胁:如果我不“滚开”,就放卡脖儿来扑我。

  “咳,卡脖儿,小子!”这个小坏蛋低声呼唤,把一只串种牛头犬从墙角的狗窝里叫了出来,“哼,你走不走?”他很霸道地问。

  我珍惜我这条命,只好依顺。我跨过门槛,等着有其他人进门。希思克利夫先生哪儿也见不着影儿;约瑟夫嘛,我跟着他到了马厩,请求他陪我进去,他瞪了我一眼,自顾自咕噜了一通,然后纵着鼻子回答说:

  “嗯!嗯!嗯!哪个基督徒听见过这种样儿的话呀?装模作样,哼哼叽叽!俺咋知道你说的啥?”

  “我是说,我希望你陪着我进这所宅子里去!”我大声说,以为他耳朵聋,不过还是对他那股粗鲁劲儿深恶痛绝。

  “关我啥事?俺还有别的活要干呢。”他一边回答,一边接着干他的活,他那副尖嘴猴腮的脸,满是瞧不起人的神气,还摇来晃去地打量起我的衣服和容貌来(我这身衣服那是极为好看,容貌可是,我敢保,想要多凄惨就多凄惨)。

  我沿着院子走过去,穿过一个小便门,走到另外一座门前,不揣冒昧敲起门来,但愿有个比较懂点礼貌的仆人前来应门。

  过了不大一会儿,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把门打开了,他不仅没打领巾,而且衣着也马马虎虎;他那乱蓬蓬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把脸都遮住了;他的眼睛就像是凯瑟琳的鬼魂的那样,它们原有的那种美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来这儿有什么事?”他气势汹汹地发问。“你是谁?”

  “我原来名叫伊莎贝拉·林顿,”我回答,“你以前见过我,先生。我最近嫁给了希思克利夫先生,是他带我到这儿来的——我想,是得到过你同意的。”

  “那么,他回来了?”这位与世隔绝的人又问道,两只眼像饿狼似的闪闪发光。

  “是的——我们刚到,”我说,“可是他把我撂在厨房门口;我正要进屋,你那个小男孩像个哨兵守在那儿,唤来一只牛头犬把我吓跑了。”

  “真不错,这个魔鬼似的恶棍还真的说到做到呢。”我这位未来的房东大声吼叫起来,还往我身后的暗处探头张望,想要找到希思克利夫;然后就滔滔不绝自言自语地咒骂起来,口口声声威胁说,那个“恶魔”要是骗了他,就要对他不客气。

  我很后悔,不该第二次又想进去;我正打算不等他骂完就偷偷溜走,可是还没来得及这样做,他就让我进去了,然后关好门,重新上了闩。

  屋子里炉火正旺,在这间宽大的屋子里再没有其他的灯火,地板上全都蒙了一层灰色。小时候,那些光灿灿的白镴盘子总是吸引我看得目不转睛,现在也同样让锈迹和尘土弄得晦暗无光了。

  我问他是否可以叫一个女仆来领我到卧室里去,恩肖先生不予回答。他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双手插在口袋里,显然完全忘了有我在那儿。他是那样明显地心不在焉,那整个神情又是那样的愤世嫉俗,这让我感到发怵,不敢再去打扰他。

  我坐在那个冷落的壁炉边上,比孤单一人还要难受,想到我那欢乐的家不过四英里之遥,家里有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亲爱的人,但是却像是还有个大西洋,而不是四英里,把我们远远隔开,我根本无法跨越!这些让我感到特别郁闷。埃伦,你对我有这种心情,不会感到意外吧。

  我反躬自问:我该向何处去寻求安慰呢?而且——提醒你不要告诉埃德加或者凯瑟琳——在这一切悲愁之上还有一种压倒一切的——绝望,就是找不到任何人能够,或者愿意,和我联手对付希思克利夫!

  我曾经想在呼啸山庄找到一个栖身之所,几乎还是心甘情愿地,因为那么一来我就可以避免硬凑着和他单独生活在一起了;可是他却知道,我们要相处的是些什么人,他并不怕他们会来干预。

  我坐着想着过了一段凄楚的时刻;时钟敲了八下,又敲了九下,我那位同伴还是踱来踱去,头埋在胸前,一声不响,只是偶尔不满地哼哼一声,或是难受地叫唤一下。

  我凝神细听,想弄清楚屋子里是否有女人的声音,在这段时间,我心中充满种种发疯似的悔恨和从未料到的可怕预感,我终于以无法控制的哀叹和哭泣使它们有声地宣泄出来。

  直到恩肖从他那一板一眼的踱步中停下来,站在我的对面,带着一副刚刚惊醒过来的神色盯着我,我才醒悟到我的悲伤已经多么地毫无遮掩了。我趁他恢复了注意力的时刻大喊起来:

  “我一路上走累了,我要去睡觉!女仆在哪儿?她不来见我,就带我去找她!”

  “我们没有,”他回答,“你得自己侍候自己!”

  “那么,我得睡哪儿?”我抽抽搭搭地说——疲劳和不幸把我压倒了,我已顾不上自尊自重了。

  “约瑟夫会带你去希思克利夫的屋子,”他说,“打开这道门——他就在那儿。”

  我正准备照他的吩咐去做,可是他突然把我留住,用一种极其异乎寻常的声调又加上两句:

  “劳驾把门锁上,并且闩好——可别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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