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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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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要是在老家,还是躺在我自己的床上,那该多好呀!”她心酸地继续说,把两只手绞来绞去,“还有那从枞树林中穿过格子窗呜呜刮来的风。快对我吹吹吧——它是直接从荒原里吹过来的——快让我吸上一口吧!” 为了让她镇静下来,我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只开了几秒钟,一股冷气猛冲进来;我关上窗户,又退回到原来呆的地方。 现在她安安静静地躺着,她的脸都让眼泪洗遍了——耗尽了体力使她的精神完全垮了;我们那位脾气火暴的凯瑟琳简直成了个哭哭啼啼的小孩儿啦! “我把自己关在这儿已经过了多长时间了?”她突然精神一振问道。 “那是星期一晚上,”我回答,“现在是星期四夜里了,或者说是星期五早晨。” “怎么?还不到一个星期?”她叫喊起来,“才这么短的一点时间?” “什么也不吃,只靠喝凉水,发脾气过日子,这也够长的了。”我说。 “唉,好像是过了很长时间,长得叫人厌烦,”她疑疑惑惑地嘀咕着,“应该不止这点时间呀——我还记得,他们吵架以后,我还在客厅里;埃德加还狠心地惹我生气,我忍无可忍只好跑回这间屋子,我把门一锁上,就觉得眼前一团漆黑,摔倒在地上了——我无法向埃德加讲明白:我实实在在地觉得,如果他还总是要逼我惹我,我就要旧病复发,或者就要发狂发疯了!不管是我的舌头还是脑子,都不听使唤了,而他想都想不到我有多么难受;我几乎都失去了知觉,迷迷糊糊,简直没法躲开他,不听到他的声音——还没等我完全清醒过来能看得见东西,听得见声音,天已经蒙蒙亮了;奈丽,我要告诉你,我当时在想些什么,脑子里闪来闪去的是些什么,一直到后来我害怕我都要发疯啦——我躺在地上,头顶着那条桌子腿,眼睛蒙蒙眬眬只辨认得出窗户上那个灰色的方块儿,我以为,我是躺在家里那张四面镶了橡木板的床上,一种巨大的痛苦压得我心口发痛,可是我刚刚苏醒过来,就想不起来了——我想来想去,一个劲儿逼着自己去弄清楚究竟是什么;可是真是奇怪透顶了,我生活中间最近这整个七年却成了一片空白!我一点都不记得有这么七年。我还是以前那个小孩子;爸爸刚刚下葬,我的苦难是由欣德利下命令要把我和希思克利夫分开引起的——我生平第一次给孤零零地撇下,我哭了一夜,迷迷糊糊打个盹儿就又惊醒过来——我抬起手来想推开镶板,可是却碰到了桌面!我顺着毡子摸索过去,这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了——我眼前的苦恼就给一阵回肠荡气的绝望情绪淹没了——我也说不出来,为什么我会感到这样极度的悲惨不幸——这必定是一时的神经错乱,因为并没有什么别的原因——不过,想想看,假如我十二岁的时候,就给从山庄拽走,割断了和童年的一切联系,撇下了我一切的一切,就像当年的希思克利夫那样,并且一下子就变成了林顿太太,画眉田庄的女主人,一个陌生人的妻子;从那以后就成了远离我原有小天地的一个流浪儿,一个遭遗弃的孩子——你就可以想象得出,我在其中苟且活命的那个深渊是怎么一种情景了。你愿意摇头就去摇吧,奈丽,你也帮着搅和我!你本来早就应该跟埃德加说,确实早就应该逼着他让我安静!哎呀,我烧得厉害呀!我希望到屋外去,我希望再变成一个小女孩,又野又倔,自由自在……受了伤还在笑,而不是给折腾得生气发疯!为什么我会这么变呢?为什么几句话就能叫我浑身的血一齐往上涌,心烦意乱得难受呢?我相信,只要我一到了那些山头上的石楠丛当中,我就会还是我了……再把窗户开大,开得大大的,把它勾住!快呀,你怎么不动呀?” “因为我不愿意叫你冻死。”我回答。 “你的意思是,你不愿意给我一个活的机会,”她绷着脸说,“不管怎么说,我还没有虚弱到不能动弹的地步,我来自己开。” 我还没来得及挡住她,她就溜下床来,晃晃悠悠地从屋子这边走过去,把窗户打得大开,还把身子探出去,根本不顾那刺骨的寒风像刀割一样吹在她的肩膀上。 我先是请求,后来又想方设法强让她退回来。可是我立刻就发现,她发起狂来,力气比我大得多(从她后来的种种行动和说出的胡话来看,我开始确信,她是精神错乱了)。 那天没有月亮,外边所有东西都是雾蒙蒙、黑黢黢的;看不见远近哪一所房子的灯亮,所有的人家都早已灭了灯;呼啸山庄的灯火更是从来都看不见的……可是她却硬说她看见它们闪着光。 “看呀!”她急煎煎地大声说,“那是我的屋子呀,里面还点着蜡呢,那几棵树还在它前面摇晃呢……另外一支蜡是在约瑟夫的阁楼上……约瑟夫总是熬夜,是不是?他在等我回家,好锁上院子的大门……是呀,他还得再等一会儿呢,这可是一段崎岖难行的路,而且走那段路心里也不好受呀;可是我们走那条路就一定得经过吉默顿的那个礼拜堂!我们常常在一起大胆地逗那里的鬼魂①,还相互将军,看谁敢站在那些坟墓中间,叫唤鬼魂出来……可是,希思克利夫,假如我现在将你的军,你还敢冒险一试吗?如果你敢,我就留住你,我不愿意独自一个人躺在那儿;他们会把我埋在十二英尺深的地方,还用那座教堂在上面把我镇住,但是,你要是不来陪着我,我就不会安息,我决不会!” ﹛① 当地人们认为礼拜堂旁边的墓地有鬼魂出没。﹜ 她停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笑容,又接着说下去,“他在认真想主意呢……他倒是更希望我上他那儿去!那么,找一条路吧!不要经过那片礼拜堂墓地……你走得真慢!满意了吧,你一直是跟着我的呢!” 我看出她犯了精神病,跟她争辩也是枉然,于是打算伸手够点什么东西裹在她身上,同时还得把她紧紧抓住,因为我不放心让她一个人站在大开着的窗户边上。正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听到门把手咔哒一声响,吓了一大跳,接着林顿先生进来了。他那个时候只是刚从藏书室里出来,走过楼道,听见我们深更半夜还在说话的声音,出于好奇或者是担心,就进来察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唉,老爷,”我大叫一声;本来他一见到眼前的景象和屋子里那凄惨的气氛,刚要喊出声来,那已经来到他嘴边的叫喊却给我堵回去了,“咱们可怜的太太病了,她可把我给整苦了;我拿她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请你快过来劝她上床睡觉吧。别怄气了,只能由着她自个儿的道儿,别的都不行。” “凯瑟琳病了?”他说着就赶忙走到我们跟前来,“关上窗户,埃伦!凯瑟琳!为什么……” 他一下住口了;林顿太太那副憔悴不堪的模样使他痛苦难言,他只是张皇失措地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我。 “她一直在这儿着急苦恼呢,”我接着又说,“差不多什么东西也没下咽,而且一点也不抱怨诉苦;她不让我们任何人进来,一直挨到今天晚上,所以我们也没法向你报告她的情况,因为我们自己也都不知道呀。不过,这病也没有什么。” 我觉得,我这番解释真是驴唇不对马嘴,老爷皱起了眉头,“这病没有什么,是这样吗,埃伦·迪恩?”他声色俱厉地说,“这种事你都不让我知道,你得给我好好说清楚!”接着他就把他太太抱在怀里,非常难过地看着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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