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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希思克利夫用满含揶揄的眼光把说话的人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

  “凯茜,你的这头小羊羔倒像公牛似地吓唬起人来啦!”他说,“它的脑袋撞在我的拳头上,可就有粉碎的危险了。我的老天,林顿先生,我真可惜得要命,你竟然是不堪一击的!”

  我家老爷朝过道那边瞟了一眼,又打手势叫我去把仆人叫来——他并没想一对一去冒险拼搏一场。

  我遵照他的暗示行事;可是林顿太太起了疑心,跟上我了。我正要召唤他们的时候,她把我拖回去,砰的一下关上门,并且还锁上了。

  “公平合理的办法!”她对她丈夫那种又惊又气的神色回了这样一句,“如果你没有胆量去揍他,那么就赔个礼,道个歉,要不就让你自己挨顿揍。这也可以教训教训你,没有那么大能耐就别充英雄好汉。不行,我就是把这把钥匙吞进肚子里去,也决不让你拿去!我对你们每个人都是一片好心,得到的是这样让人高兴的回报!一个是懦弱无能,一个是凶恶粗暴,我对你们向来都是迁就纵容,得到的感谢却是两种式样的不识好歹,真是愚蠢得荒谬可笑!埃德加,我刚才是在维护你和你的一切,你胆敢用坏心眼儿来想我,我真希望希思克利夫能用鞭子狠狠抽你一顿!”

  根本用不着通过鞭子抽,就能对老爷产生那种效果。他想从凯瑟琳手里把钥匙夺过来,她为了保险,就把它扔进炉子里火最旺的地方去了。这一下埃德加先生给弄得浑身抽搐,直打哆嗦,他的脸色也变得惨白。他拼命遮掩也摆脱不了那种激动的情绪——痛苦和屈辱交织在一起,完全把他压倒了。他弓身靠在椅背上,蒙着脸。

  “啊!天哪!要是在老辈子,你这样就可以赢得骑士的称号了!”林顿太太叫嚷道,“咱们可给镇住了!咱们可给镇住了!希思克利夫只要朝着你伸出一根手指头,那就会像国王指挥他的军队去攻打一窝老鼠一样。打起精神来吧,没有人要伤你!你这号人还算不上羊羔儿,是一只还在吃奶的野兔崽子。”

  “我希望你喜欢这个没有血性的胆小鬼,凯茜!”她那位朋友说,“我佩服你的眼光。你甩了我,相中的就是这样一个摇尾乞怜,哆哆嗦嗦的东西!我都不愿用拳头揍他,①踢他两脚让我高兴高兴倒还可以。他是在哭,还是吓昏了?”

  ﹛① 按当时英国风习,拳头对拳头才是绅士行为。﹜

  这家伙走了过去,把林顿依着的那把椅子推了一把。可惜他站得近了一点;我家老爷忽地一下直挺挺地站了起来,照准他的脖子底下狠狠地打了一拳,要是一个轻巧点的人,早就给打倒了。

  他过了一会儿才喘过气来,就在他还闭住气的那一会儿,林顿先生从后门走到院子里去了,又从那儿走到了前面的正门。

  “得啦,你再也别打算上这儿来啦,”凯瑟琳大叫道,“现在马上走——他就要带一对手枪,半打帮手回来啦。如果他当真偷听了咱们的话,他决不会饶你的。你可把我害苦了,希思克利夫!不过,走吧——赶快!我宁愿看到是埃德加走投无路,而不是你。”

  “你以为,吃他那一拳,嗓子眼儿火烧火燎的,我就能善罢甘休?”他暴跳如雷,“我指着地狱发誓,我决不能!我不把他的肋条骨像榛子壳似的砸个粉碎,就不会走出这个家门!如果我现在不把他打倒在地,总有一天我会要了他的命!不过,既然你爱惜他那条命,就让我揍他一顿吧。”

  “他不会来啦,”我插了一句,故意编了个小小的谎话,“那儿有个马车夫,还有两个花匠;你肯定不用等就会让他们给推到大路上去!他们每人手里都攥着一根大头棒,老爷好像就在客厅的窗户里盯着,看他们执行他的命令呢。”

  花匠和马车夫是在那儿,不过林顿也和他们在一起。他们已经进了院子——希思克利夫转念一想,决心不去和他那三个下人交手;他抓起一根拨火棍,把里面的门锁砸开,等他们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溜之大吉啦。

  林顿太太心情激动,让我陪她到楼上去,她不知道造成这场乱子也有我一份,所以我就非常希望她继续蒙在鼓里。

  “我差不多就要神经错乱了,奈丽,”她一边喊着,一边倒在沙发上,“我脑子里有一千把大铁锤在敲打!告诉伊莎贝拉躲我远点儿——这场吵闹都是她引起来的;如果她,或者别的什么人,现在要在我气头上再加把油,我就要发疯了。另外,奈丽,如果你今晚上再见到埃德加,就告诉他,我有要得重病的危险——我希望真会这样。他吓得我,害得我好苦呀!我也要吓吓他。还有,他也许会来骂一阵,或者抱怨一阵,我肯定会还嘴,那就只有天知道,我们会闹到什么田地啦!你会这样对他说吗,我的好奈丽?你都清楚,这件事一点也不能怪我。他着了什么魔要偷听呀?你离开我们以后,希思克利夫说的都是些混账话;不过我本来马上就可以让他把伊莎贝拉抛开的,那样一来别的事就无所谓了。唉,就因为这个傻瓜一心想听关于他自己的坏话——这种话就像小妖精似地缠住某些人不放——现在一切都弄糟了!要是埃德加根本没听见我们谈的话,那对他也决不会有什么更坏的。本来我为了他已经把希思克利夫大骂了一顿,嗓子都骂哑了,可是他却不问青红皂白用那种挺不高兴的腔调跟我嚷开了,这时候我也就不大在意他们俩相互会怎么样了;特别是因为我感觉到,不管这一出怎么收场,我们大家都要给拆散了,谁也不知道要分开多长久!好吧,要是我不能让希思克利夫继续做我的朋友——要是埃德加还耍小气、吃醋——那么我就要先让自己心碎,来让他们也都心碎。等我给逼上了绝路的时候,那就是了结一切最干脆的办法!不过要等到绝对没有指望的时候才走这一步——我不会让林顿完全出乎意料的。到现在为止,他一直都很小心,深怕把我惹火了;你跟他讲明白,不按原来的办法做会招来祸害,提醒他;我性子火暴,一点就着——我希望你收起你那满脸漠不关心的神气,显得为我着急一点!”

  我用一种浑浑噩噩的样子听着她这些指示,这样子当然叫她有些恼怒,因为她是真正一本正经地向我交待的;不过我相信,一个人如果能够事先就算计好了要利用机会发作一通,那么即使真是心头冒火,也可以运用自己的意志力,设法适当控制住自己;再说我也不愿意像她说的那样去“吓唬”她的丈夫,为了迎合她的自私自利,再给他那些烦恼火上加油。

  正因如此,碰见老爷向客厅走过来的时候,我什么也没有说,反而擅自转过身来偷听,看他们是不是又接着相互争吵。

  他首先说了这样的话:

  “呆在那儿别动吧,凯瑟琳,”他说的语声心平气和,只是满含悲悲切切无可奈何的腔调,“我只呆一会儿。我既不是来争吵,也不是来和解的,不过我可是希望弄清楚,今天晚上出了这些事情,你是不是打算把这种亲密的关系继续和那个……”

  “啊,请发发慈悲吧,”我家太太一边打断了他的话,一边跺脚,“请发发慈悲吧,让我们现在再也别提这件事啦!你那身冷血是没法热起来的——你血管里满是冰水——可是我血管里的却滚烫,而且看到你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我的血就翻腾得更加厉害了。”

  “要想让我走——请回答我的问题,”林顿先生坚决不让步,“你一定得回答;再说,用那种横暴手段也吓不住我。我已经懂得了,只要你高兴,你可以和任何人一样克己平和。从今以后,你是放弃希思克利夫,还是放弃我?你同时既做我的朋友,又做他的朋友,是不可能的;我坚决要求知道,你究竟选择哪一个。”

  “我要求别打扰我!”凯瑟琳怒不可遏地高声叫喊,“我严正要求,难道你没看见,我连站都站不住了吗?埃德加,你——你躲开我!”

  她打起铃来,直到当地一声把铃打破;我慢慢腾腾地走了进去。哪怕就是磨炼圣人的脾气,这也够呛:那样丧失理性,不顾死活地乱发脾气!她躺在那儿,把自己的头往沙发扶手上撞,还使劲地咬牙切齿,这样让你以为她当真会把牙咬碎了呢!

  林顿先生站在那里看着她,突然之间觉得又是悔恨又是害怕,他告诉我去拿点水来。这时候凯瑟琳气喘吁吁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端来满满一杯水;因为她不喝,我就把水洒在她脸上。一会儿工夫,她伸开手脚直挺挺地仰面躺在那儿,翻起了白眼,脸上立刻变得白里透青,像是死了的样子。

  林顿看起来是吓坏了。

  “这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悄悄说了一句。我不愿意他屈服让步,虽然那时候我也不由得暗暗害怕起来。

  “她嘴唇上有血呢。”他颤颤巍巍地说。

  “没关系。”我很刻薄地回了一句。我还告诉他,在他进来之前,她怎样算计好了要做出发一通疯的样子来。

  我不小心,说这话的声音很大,她都听见了,因此她一下跳了起来——披头散发,眼睛冒火,脖子上和胳臂上的肉不知怎么回事都鼓起来了。我硬着头皮做好了至少会让她弄断几根骨头的准备;可是她只是朝四下里瞅了一下,随后就冲出屋子去了。

  老爷吩咐我紧随着她;我就跟到了她卧房的门口;她关上门不让我进。

  第二天早晨她一直不肯下来吃早饭,我就去问她要不要送点上去。

  “不要!”她斩钉截铁地回绝了。

  吃午饭和茶点的时候,还有第三天早晨,我又照旧去问她,得到的还是一样的答复。

  再说林顿先生吧,他把时间都花在了藏书室里,他太太在干些什么,他一概不闻不问。伊莎贝拉和他碰面谈了一个钟头,他努力想从她那儿探听出她对希思克利夫的追求有些害怕的意思,可是她回答得含含糊糊,让人什么也听不出来,不得已他只好很不满意地结束了这次考问;不过他加了这样一个郑重其事的警告:如果她鬼迷心窍竟然要给这个不值一提的求婚人以希望,那么他和她兄妹之间的一切关系也就要一刀两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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