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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有一阵子我觉得真荒唐,怎么我还需要带上这么一件兵器才能进入我自家的住处呢。随后在我脑子里又闪出一个新想法。我不是在往那里走;我们是在赶路,去听那位大名鼎鼎的杰伯·布兰德亨宣讲布道文中的“七十个七次”;而且,要不是约瑟夫,就是那个布道人,或者是我,犯了“第七十一个七次中的第一”条大罪,要给当众揭穿,逐出教门。

  我们来到了那座礼拜堂跟前——在我平日散步的时候,我确实经过那儿两三次:它坐落在两个山包之间的山谷里——一处不太深的山洼——靠近一片沼泽,据说那里泥炭所发出的潮气,对存放在堂里的几具遗体完全起到了涂抹香油药草以防腐烂的效用。礼拜堂的屋顶到现在为止还保存得完好无损,不过教士的薪俸每年只有二十镑,那一共两间的一所房子很快就有变成一间的危险①,所以没有哪个教士愿意接受这里的牧师职务,特别是目前又有传说,那伙教徒宁肯让他饿死,也不愿从他们自己的腰包里多掏一个便士来增加教士的俸禄。然而在我做的梦里,杰伯却是会众满堂,而且都聚精会神听他布道。他在宣讲——啊哟,仁慈的上帝呀!——多么了不起的一篇布道词:分成了四百九十节——每一节都和平常在讲台上的一篇讲词旗鼓相当——而且每一节都单独讲一种罪孽!我也说不清,他从哪儿搜罗到了这些罪孽;他解说词意都有他自己的方式,而且似乎会友都得在每一个不同的场合犯不同的罪。

  ﹛① 此处当指其中一间可能坍塌毁坏。﹜

  这些罪孽都具有千奇百怪的性质——我以前从没想到会有这样古怪的罪过。

  啊,我变得那样困乏。我那样地扭来扭去,哈欠连天,点头磕脑,一下子又警醒过来!我那样地对自己又是掐,又是扎,又是揉眼睛,还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并且用胳臂肘拐约瑟夫,让他告诉我,杰伯是不是已经干完了。

  我活该倒霉,要把这场布道全都听完——最后他讲到“第七十一个七次中的第一”了。在那个节骨眼上,我突然心血来潮,激动得站起身来,斥责杰伯·布兰德亨是罪人,犯了任何基督教徒都不会饶恕他的大罪。

  “先生,”我大声嚷道,“我坐在这儿,圈在这四面墙壁之内,一口气耐着性子听了,并且宽恕了你大讲特讲的四百九十条。七十个七次我拿起帽子准备走了——七十个七次你十分荒谬地强迫我又重新坐下。四百九十一次未免太过分了。受苦受难的会友们,向他进攻吧!把他拉下来,砸他个粉身碎骨,让这块知道他的地方也不再认识他①!”

  ﹛① 见《旧约·约伯记》第7章第10节。﹜

  “你就是那人!①”在一阵肃静之后,杰伯大叫一声,把身子向他面前的垫子伸过来。“有七十个七次你龇牙咧嘴做怪相——有七十个七次我劝说着我的良心——嗨,这是人类共同的弱点;这也还是可以宽恕的!接下来的是第七十一个七次中的第一个了。教友们,按照写出来的判决处理他吧!上帝的每一个选民都有这种荣幸!”

  ﹛① 见《旧约·撒母耳记下》第12章第7节。﹜

  随着他这句结束语,全体会众都抡起朝圣的手杖,一齐冲过来把我团团围住,我赤手空拳毫无自卫的武器,于是开始和距离我最近、攻击我最猛的约瑟夫格斗,夺他的棒子。这么多人拥挤在一起,有几根棍子就相互架住了;有些向我头上抡过来的棍棒却落到了别人的脑壳上。此时,整个礼拜堂里乒乒乓乓你敲我打的声音此起彼落。每个人都和近边的人交手,布兰德亨也不怠慢,将满腔热情化作急雨般地奋力叩击讲坛木板。这声音是那样的响亮,终于使我感到了难以言传的轻松,它们让我醒了过来。

  究竟是什么引起了这场惊天动地的混战,又是什么在这场哄闹中扮演了杰伯的角色呢?那只不过是一株枞树的树枝随着呼啸的狂风碰到了我的窗格子,上面干硬的球果乒乒乓乓地敲打着窗玻璃!

  我将信将疑地谛听了一会儿,探查出了扰我安眠的东西,于是翻身再睡,又做起梦来:如果真有可能,这次真比刚才做得更加令人不快。

  这一次我记得是躺在那个大橡木橱里,我清清楚楚觉出狂风怒吼,大雪纷飞;我也听到了枞树枝条又发出它那戏弄人的声响,并且认定它正是弄出那声音的真正缘由:不过它扰人太甚,所以我下了决心,要尽可能让它不再作声。我觉得,我从床上爬起来,设法去打开窗框上的搭扣。那个挂钩扣是焊在扣环里的,这种情况我醒着的时候看到过,可是却忘了。

  “不管怎样,我一定得让它不再响!”我喃喃自语,用拳头一顶,捅碎了玻璃,伸出胳臂抓住那根一直捣乱的树枝,不料我的手没有抓住那根树枝,却碰上了一只冷冰冰的小手的手指头!

  一阵恶梦般的强烈恐惧向我袭来;我想掣回胳臂,那只手却将它紧紧抓住,接着是一阵极为凄惨的悲泣。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你是谁?”我问,同时竭力想使自己挣脱开。

  “凯瑟琳·林顿,”那个声音颤抖着回答(我为什么会想到林顿呢?我刚才有二十遍都把林顿念成了恩肖),“我正往家里走,在荒原里迷了路!”

  就在它说着的时候,我影影绰绰看出有一张孩子的脸从窗外向里探望——恐惧让我变得残忍了,我发觉无法将这个东西抖落开,就把那只手腕拉到碎玻璃碴上来回划,直到流出血来,染透了铺盖;但它还是哀泣:“让我进去吧!”而且一直死死抓住不放,几乎都要把我吓疯了。

  “我怎么能让你进来呢?”我终于说了,“如果你想要我让你进来,你得先放开我呀!”

  那些手指松开了,我把我自己的手从洞口抽回来,急忙码起下面大上面小的一堆书把它挡住,再用手把耳朵堵上,不去听那苦苦的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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