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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呵,小弟弟,我小时候也跟你一样。”朱赫来说,“我生来就有一种反抗的劲头儿,只是不知道把浑身的力气往哪儿施展。我家里很穷。有时候,我一看到老爷们那些养得又白又胖的孩子,我就恨他们。我时常不留情地把他们揍一顿,可是除了换来父亲一顿狠打以外没有别的好处。单枪匹马去斗争,是不能改变现状的。保尔,你满可以成为一个献身工人阶级事业的优秀战士,一切条件你都有,只是年纪还轻,而且对阶级斗争的意义还不大明了。现在,小弟弟,我愿意引你走上正路,因为我知道你是有出息的。那些苟且偷生的家伙我实在看不惯。现在整个世界都着了火。奴隶们造反了,他们要把旧社会推翻。但是,为了这个,需要的是一伙勇敢的弟兄,而不是娇生惯养的宝贝蛋儿;需要的是能够坚决斗争的顽强战士,而不是那种遇到打仗就像蟑螂见到阳光马上就钻缝儿的胆小鬼。”

  他握紧拳头使劲地捶了一下桌子。

  朱赫来站起来,双手插进口袋里,皱着眉头在屋里来回地踱着。

  他闲得太难受了。他很后悔留在这个小镇里。他认为再呆下去没有好处,所以毅然决定穿过战线去找红军部队。

  他决定把九个党员组成的一个小组留在镇上,继续进行工作。

  “这里没有我,工作也可以继续进行的,我再也不能无所事事,在这儿闲呆了。我已经这样浪费了十个月的时间,这就够了。”他生气地想着。

  “费奥多尔,你究竟是干什么的?”有一次,保尔突然问他。

  朱赫来站起来,双手插进口袋里。他一时不明白这问话的意思。

  “难道你还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我想你是一个布尔什维克,或者是一个共产党员。”保尔小声回答说。

  朱赫来哈哈大笑起来,逗笑似地拍了一下他那宽宽的紧箍着白底蓝条水手内衣的胸脯,对他说:

  “小弟弟,这是明摆着的。这个事实,就像布尔什维克和共产党员是一回事一样地明显。”接着,他突然非常认真地说,“你既然懂得了这么多,那就要记住——除非你想叫他们杀死我,要不,这件事就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知道吗?”

  “我知道。”保尔坚决地回答。

  他们骤然听到外面一阵人声,还没有听见敲门,门已经开了。朱赫来慌忙把手伸到袋里,但是又立刻抽了出来。进来的是谢廖沙,他瘦了一点,脸色苍白,头上缠着绷带。跟着进来的是瓦莉亚和克利姆卡。

  “小鬼,你好吗?”谢廖沙握住保尔的手,微笑着说,“我们三个一道来看你。瓦莉亚不让我独自来,她不放心;克利姆卡又不让瓦莉亚独自来,因为他也不放心。他虽然是个‘红头发的人’①,至少还懂得什么人独自到哪儿去是危险的。”

  ﹛① “红头发的人”,是马戏团小丑的代称,常用它来讽刺傻头傻脑的人,因为克利姆卡的头发是红色的,所以才这样来挖苦他。﹜

  瓦莉亚笑着,用手掩住他的嘴说:

  “你真爱胡说。他今天一直捉弄克利姆卡。”

  克利姆卡也和蔼地笑着,露出一排白牙。

  “我们应当原谅病人。他脑袋上挨了一刀,还是这么爱瞎说。”

  大家都笑了。

  谢廖沙因为伤口没有完全复原,就躺在保尔的床上。接着朋友们就热烈地谈起来。谢廖沙以前不论在什么时候总是很愉快的,今天却显得沉静、忧郁。他把彼得留拉匪兵砍他的经过告诉了朱赫来。

  朱赫来认得所有这三个来找保尔的人。他时常到谢廖沙家里去。他很喜欢这些少年,虽然他们还没有在斗争的漩涡中找到他们的道路,但已经表现出自己的阶级意志。他有兴趣地倾听着这几个年轻人讲述他们每个人怎样帮助犹太人,把他们藏在自己家里,救了他们的性命。那天傍晚,他给他们讲了许多关于布尔什维克和列宁的话,帮助他们进一步认识当前发生的事情。

  保尔把这些小客人送走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

  朱赫来每天总是黄昏出去,深夜才回来。在出发之前,他忙着给那些留在本镇的党员布置他们应做的工作。

  有一天晚上他一去就没有回来。第二天早上保尔醒来,看到的是一张空床。

  他有一种模糊的预感,慌忙穿衣出门。他把房门锁上,把钥匙放在约定的地方,立刻去找克利姆卡,希望从他那里打听到一点关于朱赫来的消息。克利姆卡的母亲是一个矮胖、宽脸盘的妇人,满脸麻子,正在洗衣服。当保尔问她知道不知道朱赫来在什么地方的时候,她不满意地回答说:

  “怎么,好像我别的事情都不用做,只管看着你们的朱赫来似的?为了他这家伙,佐祖利哈的家里已经给人翻了个一塌糊涂。我问你:你找他干什么?你们在一起干些什么?真是一队好伙伴:克利姆卡,你……”她说着,狠狠地搓洗她的衣服。

  克利姆卡的母亲一向就是这样喜欢唠叨。

  保尔又到谢廖沙家里,把他担心的事情告诉他。瓦莉亚插嘴说:

  “你何必担心呢?也许他是住在朋友们那儿了。”可是她的语气并不怎么自信。

  保尔非常不放心,再也不能待在谢廖沙家里,不管他们怎样留他吃中饭,他还是走了。

  快到家的时候,他满希望能够看到朱赫来,但是门还是锁着。他呆呆地站在那儿,心情十分沉重。他不想走进那个空屋子。

  他在院子里踌躇了好几分钟,接着在一种模模糊糊的冲动驱使之下,他向板棚走去。他爬到屋顶下面藏手枪的地方,拨开蜘蛛网,把那支沉重的、用破布包着的手枪取了出来。

  他离开板棚,感到袋里的手枪沉甸甸的,就朝车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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