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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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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上当 第二天,到了舞会的时间,拉斯蒂涅来到德·鲍赛昂夫人府。夫人带他去介绍给德·卡里利阿诺公爵夫人。他受到元帅夫人热情接待,又见到了德·纽沁根夫人。但斐纳精心打扮,希望得到众人的赏识,以取悦于欧也纳。她强作镇静,其实巴不得欧也纳看她一眼。能猜透女人激动心情的人,这便是最惬意的时候。故意卖关子,迟迟不发表意见,明明心里高兴,却装作若无其事,引起别人的不安,还要人自己说出来,本来一笑便能消除别人的疑虑,却偏偏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一套谁不喜欢间或来一下呢?晚会中,大学生突然看出自己已经有了地位,明白被公开承认是德·鲍赛昂夫人的表弟一事使他在上流社会取得了一定的身份。 大家认为他已经把德·纽沁根夫人弄到手,便对他刮目相看,所有年轻人都向他投来艳羡的目光。他于是洋洋自得起来,感到前所未有的愉快。他从一个客厅走到另一个客厅,穿过人群时,他听见别人在夸他有艳福。女人们都预言,他必将情场得意。但斐纳生怕失去他,答应一定给予他前天坚决不给的一吻。在舞会上,拉斯蒂涅接到了不少邀请。表姐给他介绍了几位女宾,都是自命风雅,府里也经常宾客满堂的人。他眼看自己在巴黎最大、最有气派的上流社会露了头角,这一晚便是一个美好的开端,使他永世难忘,如同一个在舞会上出尽风头的少女。第二天,他当着众人把自己春风得意的情况告诉高老头时,伏脱冷却狞笑了一下。 那位无情的逻辑学家大声说道:“你们以为一个时髦青年能在圣热内维埃弗新街伏盖公寓住下去吗?这个公寓从各方面看当然很不错,但却不够时髦。它条件好,样样都有,以能够做德·拉斯蒂涅的临时庄园而自豪,但到底是在圣热内维埃弗新街,无奢侈可言,因为纯粹是家族气氛。” 他接着又以家长式的讽刺口吻说道:“我的老弟,如果您想在巴黎露脸,必须有三匹马,早上一辆双轮马车,晚上一辆四轮马车,一共是九千法郎的交通工具费。如果不在服装上花三千法郎,在化妆品上花六百法郎,鞋花三百,帽子花三百,那您还不够格。至于洗衣服,也得花一千法郎。时髦青年在衬衣上也免不了十分讲究,人们最注意的不就是他们的衬衣吗?连爱神和教堂都喜欢在其圣坛上铺漂亮的布幔。这样咱们的开销已经是一万四。还不算赌钱,打赌,送礼的开销。零花钱也非两千不可。我是过来人,知道要搭上多少。除了这些必需之外,还要三百路易伙食,一千法郎房租。孩子,咱们就要两万五一年,否则便贻笑大方,前途、成就、情妇,全都吹了!我还忘记了仆人和马车夫呢!难道叫克里斯朵夫给您送情书吗?难道就用您现在的纸写信?那简直是自杀。您相信一位有丰富经验的长者的话吧。” 他用rinforzando[85]的男低音又说道:“你要么搬到阁楼上,老老实实地十载寒窗,要么就另辟蹊径。” 伏脱冷瞟了一下泰伊番小姐,眨眼睛,似乎要通过这个眼神提醒和总结一下以前在大学生心里播撒的种种引人堕落的谬论。 一连许多日子,拉斯蒂涅逸乐无度,几乎天天和德·纽沁根夫人一起吃晚饭,一起去交际,凌晨三四点才回来,中午起床穿衣打扮,如果天气好,便和但斐纳到森林散步,荒废时间而不知一寸光阴一寸金。尽量接受奢侈的诱导,像枣树的雌蕊急不可待地吸收雄蕊的花粉。他赌钱,而且输赢很大,终于习惯了巴黎年轻人那种挥霍的生活。第一次赢钱,他把一千五百法郎寄还给他母亲和妹妹,同时捎去几件漂亮的礼物。虽然他早就说想搬出伏盖公寓,但到了一月底还住在那里,不知道怎样迁出。几乎所有年轻人都有一个规律,表面无法解释,其实原因就是他们年轻,疯狂地追求享受。不管有钱没钱,他们总是缺少必要的生活费,但总能弄到钱来挥霍。能赊账的,他们大手大脚,要付现钱的却十分吝啬。想要有的却没有,于是把能弄到的全花光来出气。 我们可以清楚地说明这个问题:一个大学生爱惜帽子甚于爱惜自己的礼服。裁缝赚得多便容易答应赊账;卖帽子的利薄,便成了最难讨价还价的主儿。坐在剧院楼厅的年轻人,尽管穿着鲜艳的背心让女人们用观剧镜看个够,但脚下的袜子是否周全却大可怀疑。卖针织品的商人又是他钱包里的一条蛀虫。拉斯蒂涅的情况就是这样。他的钱包要应付伏盖太太时总是空空如也,但应付虚荣的花销却绰绰有余,财运兴衰无常,与自然的花费大相径庭。公寓虽然腌臜,有辱他的抱负,但要搬出去,不是要交一个月的房租给房东,还得买家具去布置时髦公子的寓所吗?这一切都办不到。 拉斯蒂涅懂得从赢来的钱中拿出一部分,以高价在珠宝店里买些金表金链,必要时偷偷送进当铺这个能为年轻人保密的地方,好弄些赌本。但临到需交膳宿费,或者维持奢华生活所必需的东西时,他便一筹莫展,胆量也不知上哪儿去了。日常生活的需要,以及为满足需要而欠下的债务,都启发不了他的灵感。像大多数过一天算一天的人一样,非等到最后关头才肯还清有产者们认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债务,就像米拉波[86],要等到欠面包店的钱变成了非还不可的借据时才肯付账。 就在这时,拉斯蒂涅把钱输光了,欠下一身债。他开始明白,一定要有固定的收入,否则这种生活无以为继。尽管处境困难,捉襟见肘,但总舍弃不下这种穷奢极欲的生活,无论如何都要维持下去。他曾经想发笔横财,却都只是异想天开,而实际的障碍变得越来越大。他洞悉了德·纽沁根夫妇家庭的秘密,发现要把爱情转变为发财工具,就得忍辱负重,放弃能为年轻人赎罪的高尚念头。这种生活表面上灿烂辉煌,其实充满悔恨,短暂的欢乐要用长期的痛苦来补偿,他一头扑了进去,在里面打滚,像拉布吕耶尔书中的糊涂虫[87]一样,已经整个儿躺在沟底的烂泥里了,但也像糊涂虫一样,到目前为止还仅仅弄脏了衣服。 “咱们把那个满大人宰了吗?”一天,毕安训离开饭桌时问道。 “还没有死,”他回答道,“不过,正在咽气。” 医科学生以为这句话是开玩笑,其实不是。欧也纳很久以来难得在公寓吃晚饭,现在边吃边发愣,饭后点心过了,仍然坐在泰伊番小姐身旁,不时意味深长地瞧她一眼。几位房客还坐在桌旁吃核桃,有些则踱来踱去,继续未结束的讨论。几乎像平时一样,各人饭后离开的时间有早有晚,随对谈话感兴趣的程度或胃胀与不胀而定。冬天,他们很少在八点以前走光。八点以后,只留下四个妇女,男人谈话时,女人不好插嘴,现在就该她们说了。 伏脱冷虽然看样子也急着要走,但到底还留了下来。他刚才看见欧也纳有心事,此刻便故意躲在欧也纳看不见的地方。欧也纳以为他走了。接着,房客们逐渐散去,他却阴险地留在客厅。他看出大学生心里有事,感到他正面临重要的抉择。的确,拉斯蒂涅陷入了困境,许多年轻人肯定也有过同样的经历。德·纽沁根夫人不知是真爱他还是故意和他调情,使出巴黎女人的种种交际手腕,弄得他神魂颠倒,痛苦不堪。她不怕大家说闲话,把德·鲍赛昂夫人这位表弟留在跟前,却又迟迟疑疑,不把他似乎应该享受的权利给他。 一个月以来,她对欧也纳多方挑逗,弄得他心痒难熬。他们来往之初,大学生自以为占据主动,但后来纽沁根夫人反而超前。她倚仗手段,勾起欧也纳心里所有好的或坏的感情,而巴黎的年轻人本来就是有两重或三重性格的。她是有所算计吗?不是。女人即使在最虚伪的时候也是真的,因为她们天性如此。但斐纳一下子让这个年轻人控制了自己,在感情上又对他做了过分的表示,也许想挽回自己的尊严,收回已做出的让步,或者干脆悬崖勒马。一个巴黎女人即使出于爱情,身不由己,但在堕落之前,总要考验一下对方的心,以免所托非人。这是非常自然的事。 德·纽沁根夫人第一次希望完全落空,一个自私自利的青年辜负了她的一片忠心。现在提高警惕,实在理所当然。也许她在欧也纳的态度中看到他因为成功得太快而得意洋洋,他们微妙的处境使他错误地估计了形势。她大概想在一个这样年纪的青年面前显得庄重和高大,因为过去长久以来在抛弃她的那个男人面前她一直低人一等。正因为欧也纳知道她曾经是德·玛赛的情妇,她不愿欧也纳认为她很容易被弄到手。总之,受过一只真正的畜生,一个青年浪子的玩弄之后,她觉得在遍地鲜花的乐园中遨游简直是一种甜蜜的享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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