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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房子按开公寓的要求安排,楼下第一间是客厅,有两扇朝街的窗户采光,一个落地窗可供出入。客厅和饭厅相通。饭厅和厨房中间是楼道,梯级是木头和擦得锃亮的彩色方块砖做的。客厅的景象可谓满目凄凉:扶手椅和椅子上蒙着一道明一道暗的马鬃布做的套,中间摆一张灰底白纹大理石面圆桌,上放一套白瓷酒杯,杯上的金线已经模糊不清,这种酒具今天还到处可以看到。房里的地板铺得很糟,护墙板有半人高,墙的其余部分糊着涂釉的壁纸,上面画的是《忒勒玛科斯历险记》[17]里的主要几幕,传统人物都上了彩色。装了铁栅的窗子之间画的是卡吕普索设宴款待尤利西斯的儿子。四十年来,这幅画招引年轻的客人不断开玩笑,他们自视甚高,总看不上因自己囊中羞涩而只好将就的饭食。石砌的壁炉,灶里干干净净,说明只在重大节日才生火。壁炉上有两个插满旧纸花的瓶子,用玻璃罩罩着,旁边放一个俗不可耐的蓝色大理石座钟。

  这间屋子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大概该称之为公寓味道吧。总之,有一股潮湿发霉的哈喇味。使人闻了身上发冷,吸到鼻子里潮乎乎的,还往衣服里钻。那是刚吃完饭饭厅里的气味,杯盘酒菜的气味,济贫院的气味。如果能想出一个办法来分析一下每位老少房客因患鼻炎或sui generis[18]的病而呼出的气息里所含的令人恶心的成分,也许能给这种气味找到一个形容词。可是,尽管令人作呕,和毗连的饭厅相比,客厅便算得上豪华大方、香气扑鼻,一如贵妇的绣阁了。饭厅整个装着护墙板,原来的颜色如今已难以辨认,油迹重重叠叠,形成千奇百怪的图案。

  靠墙有几个黏糊糊的食品柜,柜上摆着几个破旧发暗的水瓶,还有几个圆形的镀锡铁皮杯垫,一摞图尔内[19]出产的蓝边厚瓷盘。角落里有个分许多格的小柜,格子标有号码,用以存放每个房客吃饭和喝酒时用的餐巾。还有一些用不坏的家什,没人要,扔在那里,像文明的残渣碎片摆在痼疾患者收容所里一样。你会看到一个晴雨表,每逢下雨,便有一只猴子跑出来,还有几幅倒人胃口的劣质木刻,镶在金线黑漆的木框里;一口嵌铜的玳瑁挂钟;一只绿色的炉子;几盏污秽的积满尘土的油灯;一张长桌,上面的漆布油迹很厚,调皮的非本公寓住客完全能够以手指代笔,在上面刻画自己的姓名;几把缺胳臂断腿的椅子,几块破旧的擦鞋垫,散了的草辫到处拖着;凹凹凸凸的脚炉,炉眼豁了,合页松脱了,木座子也成了黑炭。

  总之,这些家什不是残旧、破裂、腐烂、虫蛀,便是短胳臂、缺眼睛,一碰就碎,要一一说明,非来番长篇累牍的描写不可,这样不仅会破坏读者的雅兴,急于想知道故事的人也绝不会原谅。铺地的红色方砖因摩擦和上色被划出一道道的凹纹。总之,一派赤裸裸的贫困,一种因省钱而集中表现出来的破败景象,即使尚无污泥浊水,但已是秽迹斑斑,虽非百孔千疮,支离破碎,却也腐朽不堪了。

  这个房间最辉煌的时刻是早上七时,伏盖太太的猫首先出现,跳上食品柜,嗅了嗅盖有碟子的多个圆边碗里的牛奶,然后呼噜呼噜地大睡早觉。不久,寡妇出现了,戴着珠罗纱做的睡帽,帽下露出一圈没戴好的假发,懒洋洋地趿拉着一双皱皱巴巴的拖鞋。徐娘半老的胖脸,中央突出一个鹦鹉嘴般的鼻子,一双肉乎乎的小手,身材臃肿得像教堂里的老鼠,胸脯鼓鼓囊囊,颤颤悠悠,这一切都和屋里穷酸而龙蛇混杂的氛围非常合拍,伏盖太太呼吸着这里温热难闻的气味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她的脸鲜妍得像初秋的第一阵寒霜,有皱纹的眼睛,表情可以从舞女般的满面堆笑一变而成银铺掌柜的铁青脸。总之,人如其公寓,公寓亦如其人。监狱少不了典狱官,诸位也难以想象有此而无彼。

  这位小个子女人虚胖的身躯是这种生活的产物,如同寒热病是医院气息的结果一样。她毛织的衬裙比外面的罩裙还长,而罩裙则是一件旧连衣裙改制的,衣缝已经开裂,棉絮从裂缝里钻了出来,可说是客厅、饭厅和花园的缩影,厨房和公寓的住客由此也就可见一斑。只要她在那里,公寓的全景便仿佛尽在眼前。伏盖太太年已半百,和一切饱经沧桑的女人一样。她目光呆滞,假惺惺的,神态活像个假装生气好漫天要价的老鸨,随时准备不择手段以损人利己,如果还有什么乔治或皮什格吕[20]可出卖,她是绝对会出卖的。

  但是,房客们听见她和他们一样咳嗽,叫苦,以为她也是个穷人,便说她其实也是个好人。伏盖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从没谈起过。他是如何倾家荡产的呢?对此,她总回答说,倒霉呗。她男人对她很不好,只留给她一双眼睛好落泪,一所房子好过活,还有就是对一切不幸无动于衷的权利,因为,据她说,她什么苦都受尽了。胖厨娘西尔维一听见女主人急促的脚步声便赶紧给房客们开午饭。

  不在公寓过夜的客人一般只包一个月三十法郎的一顿晚饭。本书的故事发生时,在公寓住宿的客人只有七位。整座房子最好的两个套间在二楼,伏盖太太住较小的一套,另一套住的是库蒂尔太太,一位前共和国国家预算拨款审核委员的遗孀。和她同住的是一位少女,名叫维克托莉·泰伊番,拿库蒂尔太太当母亲看待。她们的膳宿费每年达一千八百法郎。三楼有两个套房,其中一套住着一个老头,名叫波阿雷,另一套住着一个约摸四十岁的男子,头戴黑色假发,蓄着染黑的络腮胡,自称以前是商人,名叫伏脱冷。四楼有四个房间,两间已经租出,老处女米旭诺小姐占了一间,另一间住着一个从前做意大利面条和淀粉生意的商人,大家唤他高老头。

  另外两间租给过路的客商和穷学生,这些人和高老头以及米旭诺小姐一样,一个月连吃带住只能付四十五个法郎。伏盖太太不大乐意招待他们,除非实在找不到别的房客,因为他们面包吃得太多。故事发生时,这两个房间中有一间租给了一个从昂古莱姆[21]附近来到巴黎学法律的年轻人,家里人口多,全靠节衣缩食每年给他寄一千二百法郎供他念书。这年轻人名叫欧也纳·德·拉斯蒂涅,属于那种因家贫而养成用功习惯的一族,从小便明白父母对自己的期望,已经在盘算仗着学业谋个好前程,预先考虑使学科适应社会未来的动向,以便向社会索取而不致落在别人的后面。如果没有他好奇的观察和他在巴黎沙龙里得心应手的周旋,这个故事便缺乏真实的色彩,当然,这全靠他敏锐的头脑和他想参透一出惨剧的个中原委这种愿望,而造成这出惨剧和身受其害的人是绝口不谈的。

  四层以上是晾衣服的顶楼,另有两个小间,住着干粗活的杂役和胖厨娘西尔维。除了七位住宿的客人,伏盖太太不管年景好坏,还有八个读法律或医学的大学生和住在本区、只在公寓里包晚饭的常客。饭厅可以容纳十八个,最多可到二十个人进餐,但早上只有七个人,吃中饭时围坐一桌就像一家子。人人都趿着拖鞋下楼,毫无拘束地大谈包饭客人的衣着、神态和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这七位客人是伏盖太太的宠儿,她按每人交纳膳宿费的多寡给予不同的待遇和照顾,其精确程度无异于天文学家。

  这些萍水相逢的客人也都有同样的算计。三楼的两位房客每月只交七十二法郎。这样便宜的价钱只能在圣马塞尔郊区慈善产院和精神病院之间那个地段才能找到。价钱便宜说明这些房客在不同程度上都受着穷困的压迫(库蒂尔太太是惟一的例外)。所以,房子内部寒酸的样子也反映在其常客褴褛的衣衫上,男人穿的礼服已经很难说出是什么颜色,脚上的鞋子像是在富人区的街角捡的,衬衫已经破旧,衣服已经看不出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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