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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这一阵箭雨过去以后,我不胜悲痛地呻吟起来,过了一会儿我又挣扎着要脱身,他们又放了一阵比刚才放的那些还长的箭,有些人还想用矛刺我的腰部;幸亏我穿着一件牛皮背心,他们刺不进去。那时我想最聪明的办法还是安安稳稳地躺着,我的打算是:如果这样挨到夜晚,我的左手既然已经松绑,是很容易就能够恢复自由的。至于那些当地居民,如果他们的身材全跟我看到的那人一样,我自信还可以跟他们调来作战的最强大的军队拼一下。但是命运却对我另有安排。

  这些人看到我静了下来,就不再放箭。但是就我听到的闹声来判断,我晓得人数又增多了。我听到正冲着我的右耳,离开我约有四码的地方,敲敲打打地足足闹了一个钟头,仿佛有人在干活。在木钉绳索允许的情况下我尽量把头转过去,这才看见新建成了一座大约一英尺半高的台子,刚好容得下四个小人,台旁还竖起两三条梯子以便攀登。台上有个人似乎是一位显要,正在对我发表长篇演说,可是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说到这里我早该提一下,这位显要发表演说以前,喊了三声:“浪格罗·德胡尔·桑”(这句话跟前面提到的那些话后来他们都重新说给我听过,并且作了解释)。他一喊完,马上就有五十来个人走了上来,把我头左边的绳索割断,这样我就能把头转向右方,看到了要说话的人的风采和表情。看上去他是个中年人,身材比跟随他的另外三个人都高,其中一个人像是跟班,身材比我的中指略长些,正在替他牵着拖在身后的衣裳;还有两个人分站在他的两旁扶持着他。他十足表现了演说家的气派,可以看得出他用了许多威胁词句,同时又许下不少诺言,以表示怜悯和宽厚。我回答了几句,但是态度极为恭顺,我向太阳举起左手并举目注视,请它给我作证。

  我离开大船以后,已经十几个钟头没有吃一点东西,快要饿坏了;我感觉这种生理要求太强烈,实在没法再忍耐了(也许这不尽合乎礼仪),就不住把手指放在嘴上,表示我要东西吃。那位“赫够”(后来我才懂得,他们都这样称呼一位大老爷)很能领会我的意思。他走下台来,命令在我两胁左右竖上几条梯子,一百多个小人就走了上来,把满盛着肉的篮子送到我嘴边;这都是国王一听到我到来的消息以后,就下令准备好,送了来的。

  我看见里面盛的是好几种动物的肉,不过从味道上却辨别不出是什么肉来。其中有样子像羊的前肘、后肘和腰肉,烹调得很可口,但是大小比百灵鸟的翅膀还小。我一口要吃两三块;还有像枪弹那么大的面包,我一口也吃得下三个。他们尽快地供应,对我的身躯和食量表现了万分惊讶。我又做手势表示要水喝。他们从我吃东西的情形看出,知道给我一点点是不够的。他们是最聪明的人,非常敏捷地把一个头号大桶吊起来,然后把它滚到我的手边,并敲开桶盖。

  我一口气喝了下去,本来这是很容易的,因为一桶酒还不到半品脱,酒的味道很像勃艮地[7]的淡味酒,不过更香些。他们又送给我一桶,我又一口气喝了,并且做手势表示还要喝,但是他们却无法供应了。我表演了这几件奇迹以后,他们欢呼起来,在我胸脯上手舞足蹈,又跟起初一样,叫了几声“海琴那·带古尔”,他们向我做了一个手势,要我把两只酒桶丢下去,但是他们先警告下面的人躲开,高声喊着:“包拉赫·米渥拉”,当他们看见酒桶飞在半空时,就一齐大喊:“海琴那·带古尔”。

  老实说,当他们在我身上走来走去的时候,我不止一次想一手抓住首先走近我手边的四五十个人,把他们摔在地上。但是想起我刚才吃到的苦头,也许那还不是他们对付我的最厉害的手段,同时我也曾慨然答应顺从他们(我这样解释我那卑躬屈节的态度),所以马上就打消了这种念头。同时我想这些人既然这样豪华地招待我、破费了很多,我自然也应该以客礼相待。然而,私下里我又不由惊奇这般小家伙竟如此大胆,在我一只手已经松缚以后,竟敢爬上来在我身上走来走去,在他们眼中我一定是一个庞然大物,可是他们一点也没有战栗。过了一些时候,他们看我不再要肉吃了,我面前就出现了一位皇帝派来的大官。

  钦差大人带着十二、三位随员,从我右小腿那里走上来,一直走到我的脸前。他拿出盖着国玺的圣旨,递到我眼前,大约讲了十分钟话,虽然没有发怒的表示,但是说话时样子却很坚决;他不时用手指着前方,后来我才知道他指的是离开这里大约有半英里的京城,皇帝已经在御前会议上决定,要把我运到那儿去。我回答了几句,可是没有用处,我用那只松着的手做了个手势,把左手放在右手上(从钦差大人的头上掠过,恐怕伤了他和他的随员),又摸了一下头和身子,表示我希望得到自由。他似乎很能领会我的意思,因为他摇了摇头表示不同意,做了个手势告诉我,非把我当俘虏运走不可。不过他又做手势叫我放心,我一定会有肉吃,有酒喝,待遇非常好。

  这样一来我又起了挣脱束缚的念头,但是,我又感觉到手上脸上的箭伤在作痛,而且都已经起疱,因为有的箭头还扎在里面;同时又看到敌人人数增多,我只有做手势让他们明白,他们爱怎么处置我就怎么处置吧。这样,“赫够”和他的随员才恭敬地、和颜悦色地退了下去。不久以后,我听到大家一齐喊起来,连声喊着:“派布龙·塞兰”,我感觉到左边有许多人在为我松绑,使我能转身向右,撒泡尿舒服一下;我撒了很多,使他们大为吃惊,他们看到我的举动,猜想到我要干什么,就赶快向左右两边躲闪那股来得又响又猛的洪流。

  在我小解以前,他们在我手上、脸上涂了一种香味扑鼻的油膏,几分钟以后,箭伤就不痛了。我用了富于营养的饮食,精力恢复,又加上刚才的种种方便,不觉昏昏欲睡。后来人家告诉我,我大约睡了八个小时;实际上这也不足为奇,因为医生们奉了皇帝圣旨,事先曾在酒里掺了一种安眠药水。

  大概我上岸以后躺在地上的时候,一被发现,就有专差报告了皇帝,所以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于是立刻就开会决定把我用前面叙述的方式绑起来(这是夜里我睡着时干的),决定送给我丰盛的酒肉,又预备了一架机器要把我运到京城里去。

  看起来这决定也许太胆大而危险,我相信在同样情形下,无论哪一位欧洲君王都不会效法他们的办法;不过我却认为这样做极为慎重而豁达,因为如果这些人在我睡着时想法用矛、箭把我杀死,那么我一感到疼痛,当然会惊醒过来,说不定会激怒我,使出蛮力,一定会挣断束缚;那时他们既不能抵抗,就更不能希冀我的慈悲了。

  《格列佛游记》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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