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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九


  “好吧。德伯家从前有一个人,抢了人家一个美貌的女人,装在马车里,那个女人想要逃跑,他们两个在马车里就打起来了,后来也不知道是那个女人把德伯杀了,也不知道是德伯把那女人杀了,我记不清楚了。这是这个故事的一种说法……我瞧你们的洗衣盆和水桶都收拾起来了。我想你们要搬家了吧,是不是?”

  “不错,明天——明天是旧历圣母节。”

  “我倒听说过你们要搬,不过我没怎么相信;好像太突兀了似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父亲本是这所房子最后的典户,我父亲一死,我们就没有再在这儿住下去的权利了。不过,要不是为了我,我们家里的人也许还可以算作星期租户住下去。”

  “于你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不是个——正经女人。”

  德伯脸上红起来。

  “这些人真他妈不害臊!这些可怜的势利小人!他们死后,他们那肮脏的魂儿都烧成了灰才好!”德伯用讥讽的厌恶腔调喊着说,“那么就是因为这个,你们才得搬家了,是不是?这算是让人撵出去了?”

  “这也不能完全算是让人撵出去了;不过人家要我们快走的话,既然已经说出口来了,那我们顶好趁着现在大家都活动的时候,也跟着活动活动,因为这个时候机会比较好。”

  “你们要到哪儿去?”

  “王陴。我们已经在那儿定下房子了。我母亲一心只想回到我父亲的老祖宗那儿去,所以我们要上王陴。”

  “不过你母亲那一大家人,在王陴那么个窟窿眼儿一般的小地方赁房住,有多不合适。你们上纯瑞脊,到我家的园子里去住好不好?我母亲故去了以后,鸡鹅是没有多少的了,但是园里的房子还是跟你在那儿的时候一样,园子也没改变。只用一天的工夫就可以把墙壁刷一刷,你母亲去住着,再舒服没有了。你们要是去的话,我还要把你弟弟妹妹们送进一个好学校。我本来很应该帮你点儿忙!”

  “不过我们已经在王陴找好了房子了!”苔丝说,“我们在王陴先住着,等——”

  “等——等什么?哦,是了,自然是等你那位好丈夫喽。不过,你听我说,苔丝;我是知道男人的脾气的,我记得你们两个分离的原因,我很敢说,他决不会再跟你和好的。我从前虽然是你的冤家,现在可是你的朋友了,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你上我那所小房儿里去住好了。咱们再办置一些鸡鹅,叫你母亲好好地看着,你弟弟妹妹们,也可以有念书的地方。”

  苔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等到后来,她说:

  “我不敢保你能完全这么办。你也许中途变了卦——那——我们就该——我母亲就该——又无家可归了。”

  “哦,不会——不会。要是你信不过我,我写个字据给你拿着都成。你想一想好了。”

  苔丝摇了摇头。但是德伯却一意怂恿;她从前很少见过他这样坚决;反对他他决不答应。

  “请你对你母亲说好了,”他用加重的口气说,“这件事本来该由她决定——本来不干你的事。我明天一早就吩咐人把屋子打扫干净了,把墙用大白另刷一刷;屋里再生上火,到晚上屋子就干了,你们可以马上就搬进去。你别忘了,我一准等你们。”

  苔丝又摇了摇头;她只觉得,一阵苦辣酸甜,一齐都来了,要脱喉而出。她连抬头看德伯都不能了。

  “你晓得,因为从前的事儿,我欠你一笔情,”他又接着说,“并且你把我那一阵宗教迷给我治过来了,所以我很高兴——”

  “我倒愿意你还像从前那样,是个宗教迷,因此老办宗教的正事才好!”

  “我现在能有机会稍微补报你一下,我很高兴。我明天一准等着,听你母亲的家具行李从车上往下卸的声音……咱们两个击掌吧——亲爱、美丽的苔丝!”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就把声音低到喃喃的程度,把手伸到半开着的玻璃窗里。苔丝眼里带着好像狂风暴雨的神气,急忙把窗上的闩儿一拉,因此就把德伯的胳膊挤在窗门和石头竖窗棂之间。

  “该死——你怎么这样狠!”他急忙把胳膊抽出来,嘴里说,“不是,不是,我知道你不是成心的。好吧,我等着你,就是你自己不来,我盼望至少你母亲跟你弟弟妹妹们能来。”

  “我不去——我有的是钱!”她喊着说。

  “你的钱在哪儿?”

  “在我公公手里,只要我跟他要,他就可以给我。”

  “还得你跟他要哇。不过我是知道你的脾气的,苔丝;你不会伸手跟他要的;你永远也不会伸手向人的,我知道你宁肯饿死,也不肯伸手向人!”

  他说完了这些话,就骑着马走了。刚走到街上拐弯的地方,他遇见了从前提涂料罐儿那个人,那个人就问,他是不是背叛了他的同伴们了。

  “你他妈滚开!”德伯说。

  德伯走后,苔丝坐在原来的地方,出了半天神儿,后来心里忽然一阵悲愤,觉得自己所受的待遇太残酷了,就不由得热泪齐涌,涨满了她的眼睛。她丈夫安玑·克莱也同别人一样,待她太严厉了,一点儿不错,待她太严厉了!她从前向来没容自己这么想过;但是他待她严厉,的确是毫无疑问!她活了这么大,从来就不曾有意去犯罪恶;这是她敢起誓赌咒的事实,然而残忍的惩罚却落到了她身上。无论她的罪恶有多大,反正她决不能算是有心为恶,只能算是无心为恶罢了,既是无心,那么为什么她就该这么无尽无休地老受惩罚呢?

  她一阵愤激之下,就随手抓过一张纸来,潦潦草草地写道:

  唉,安玑,你待我怎么这么狠心呢!我不应该受这样的待遇。我已经把这件事前前后后仔细琢磨了一番了,我永远——永远也不能饶恕你!你分明知道我无心害你,但是你为什么老这样害我呢?你太狠心了,真太狠心了!我只有慢慢把你忘了好了。我在你手里,一丁点儿公道也没得到!

  苔

  她坐在窗前,等到邮差走来的时候,跑出去把信交给了他,交完了又回到屋里,漠然、木然地坐在窗前。

  写这样的信和写情词哀恳的信,原没有什么两样。哀恳怎么能够打动他的心呢?事实还是从前的事实:并没发生什么新情况,使他把意见变更。

  天色越来越暗了,炉火的光映照室内。那两个年岁较大的孩子和他们的母亲一同出去了;家里还有四个小的,年龄从三岁半到十一岁,都穿着黑色的连衣裙,正围在炉旁,喋喋不休地讲他们的孩子话。后来苔丝也凑到他们一起,那时她并没点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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