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丝 | 上页 下页 |
| 九九 |
|
|
|
▼40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大家都把巴西当做了谈话的题目;虽然有些到那儿去的农田工人,不到一年就又都回来了,带回来令人扫兴的消息,但是大家却都一心一意,只盼望克莱提议在那儿种地的计划能够成功。吃完了早饭,克莱去到这个小镇上,把他在那儿一些没完结的琐碎事项,都清理了一下,又去到当地的银行里,把所有的存款都提了出来。他回来的时候,在教堂旁边遇见了梅绥·翔特小姐,这位小姐好像是一种和教堂一体、从教堂产生出来的什么。她正给她的学生们抱了一抱《圣经》走来。她的人生观,跟别人的不同,如果有一样事,别人觉得伤心,在她看来,却是一种天赐之福,含笑接受:这种态度,当然令人欣羡,不过克莱的意见,总以为这是极不自然地牺牲人生、信依神力的结果。 她已经听说他要到外国去了,所以对他说,到外国去好像是一个很好、很有希望的计划。 “不错,为了赚钱起见,得说那个计划有希望,那是没有疑问的,”他回答说,“不过,亲爱的梅绥,那可要把生命的延续嘎巴一下弄折了。也许还不如到一个寺院里去。” “寺院?哎哟,安玑·克莱!” “怎么了?” “你想,你这个坏人,上寺院里去就是去做僧侣,做僧侣就是信罗马天主教了。” “还有信罗马天主教就是犯了罪恶,犯了罪恶就得下地狱了。这么说来,安玑·克莱呀,你的地位可危险了!”[1] “我总觉得我信新教有光彩!”她正言厉色地说。 一个人,苦恼到了极点,就有时做起狂乱不经的事来,和自己真心信奉的主义作对;克莱当时就以这种态度,把梅绥叫到跟前,像魔鬼一般,把他想得出来最离经叛教的话,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出来。她一听这种话,白脸蛋上就露出惊恐厌恶的神气,他见了先还一笑,后来看她脸上又变得为他的幸福而感到痛苦、焦虑,又抑住了那一时的笑。 “亲爱的梅绥,”他说,“你千万别见怪。我恐怕要疯了!” 她也觉得他是要疯的样子;两个人于是就分了手,克莱又进了牧师公馆。他已经把珠宝存在本地的银行里了,等到以后光景好起来的时候,再取出来。他又把三十镑钱交给银行——叫银行过几个月寄给苔丝,接济她的用度;又写了一封信,寄到布蕾谷她娘家,报告他一切情况。他想,苔丝有了这笔钱,再加上他上一次交到她手里那一笔——大约有五十镑——大概眼下就很够用了,特别是他告诉过她,说如果遇到紧急的意外,她可以去求他父亲。 他觉得,顶好不让他父母跟她通信,所以就没把她的通信处告诉他们;他父母也不知道他们两个究竟为什么闹别扭,所以谁也就没问到这一层。还有些他要办的事,他想早一点都办完了:所以那一天他就离开了牧师公馆了。 因为他和苔丝新婚以后,在井桥村农舍里住了头三天,那区区的房租得给人家,他们住的那两个房间的钥匙得还人家,他们没带走的那两三件零碎东西,也得拿走,所以他离开英国这一带以前,非办不可的一件事,就是到井桥村去一趟。原来就是在这所房子里,有他一生中一向所遇最为深暗的阴影,把他笼罩包围。然而在他开开起坐间的门,往里面看的时候,头一个触上心头的,却是他们两个新婚之后,在同样的下午,欢天喜地刚到那儿的光景,却是他们两个第一次同室而居的新鲜滋味,第一次同案而食和握手围炉,促膝闲话的情况。 他到那儿的时候,房东夫妇正在地里,所以克莱一个人在屋里等了些时候。他心中旧感,不期重涌,于是他走上楼去,进了原先她住的那个屋子——那个他永远也没用过的屋子。床上的被褥毯子仍旧熨熨帖帖,还是她离开那儿那天早晨亲手叠的样子。寄生草也仍旧挂在帐子顶儿下面,跟他把它挂在那儿的时候一样;不过挂在那儿已经三四个礼拜了,所以青翠的颜色都褪了,红果和叶子也都焦枯萎缩了。克莱把它揪下来,塞到壁炉里。他站在那儿的时候,第一次怀疑,不知道在当时那种情势下,那样办是不是明智,更谈不上宽大了。不过他自己不是也很残酷地受了蒙蔽了吗?他心里各种混杂凌乱的情感,一齐都来了,他满眼含泪,在床旁跪下,沉痛地说:“哦,苔丝啊!你要是早一点儿对我说了,我也许就饶恕了你了!” 正在那时,楼下来了一阵脚步声。他听见了,就站起来,走到楼梯口那儿;只见楼梯底下,站着一个女人,她一抬头,他认出来,原来是乌黑眼珠儿、灰白脸蛋儿的伊茨·秀特。 “克莱先生,”她说,“俺特为来看看你和克莱太太,来给你们问好儿。俺本来就想到了,你们还会回到这儿来的。” 这个女孩子的隐情,克莱猜着了,但是克莱的隐情,她却没猜着;她就是爱他的那个诚实的姑娘,和苔丝一样或者说差不多一样,能做一个庶事练达的好主妇。 “这回就我自己来了,”他说,“我们现在不在这儿住了。”于是他又接着说他到这儿来的缘故,说完了他问,“伊茨,你回家走哪一条路?” “塔布篱这阵儿没有俺住的地方了,先生。”她说。 “怎么了?” 伊茨只把眼睛往地上瞧。 “因为那儿太没有生趣了,所以俺没在那儿待下去!俺眼下住在那边儿。”她一面说,一面用手往相反的那一面儿,往他要去的那一面儿一指。 “是吗?你这阵儿走不走?我可以送你一程。” 她那副灰中带黄的脸上,添了一层红晕。 “谢谢你,克莱先生。”她说。 他不久就找着了那个农人,因为他没住到约定的日子就突然走了,所以房租和别项账目,都要另算。他把所有这些账目都跟那个农人算清了,回到车上,伊茨也跳上了车,坐在他身旁。 “我要离开英国了,伊茨,”他们坐在车上往前走着的时候,他说,“要上巴西去了。” “克莱太太喜欢往那个地方去吗?”她问。 “她眼下先不出去,一年左右大概不出去。我自己先到那儿去看看,看看那儿的生活怎么样。” 他们又打着马往东走了老远,伊茨并没说话。 “她们几位怎么样?”他问,“莱蒂怎么样啊?” “俺上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有点儿像害怔忡病似的,瘦得脸腮都塌下去了,身体好像要垮的样子。再不会有人爱她了。”伊茨心不在焉地说。 “玛琳呢?” 伊茨把声音放低了说: “玛琳喝上酒啦。” “真的?” “可不是。牛奶厂的老板下了她的工了。” “你呢!” “俺没喝上酒,身体也没垮。可是——俺这阵儿早饭以前,不像从前那样爱唱了。” “为什么?我记得,你从前挤早班儿牛奶,老是唱《在爱神的园里》和《裁缝的裤子》,唱得那么好听。” “啊,不错!你刚到牛奶厂那几天,先生,俺是高兴唱来着。过了几天,俺可就不啦。” “为什么不了?” 她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往他脸上看了一下,算是答复。 “伊茨!——你太没出息了——不就为的是我吗!”他说,说完了就出神,“那么——比方我当时向你求婚,你怎么样?” “比方你向俺求婚,俺自然要答应你,你自然要娶到一个爱你的女人了!” “真的!” “千真万确!”她使劲地低声说,“哎哟天哪!难道你压根儿就不知道吗?”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