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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26

  等到晚上,家庭祈祷做完了,安玑才得到机会,把一两桩最关心的心事,对他父亲说了出来。原来刚才他在地毯上,跪在他哥哥们身后面,琢磨他们走路靴后跟上的小钉子那时候,心里就弯弓待发了。祈祷完了,他哥哥们和他母亲都出去了,屋里只剩了他和他父亲。

  那位青年,首先和他父亲讨论的,是他将来怎样在英国或者殖民地上做大规模农业家的计划。他父亲听了,对他说,原先既是他没花钱供安玑上剑桥,所以他早就觉得,应该每年积攒储蓄一笔款,预备将来或者给他买地,或者给他租地,这么一办,他就不至于觉得父亲待儿子有厚有薄了。

  “要是说到金钱财产,”他父亲接着说,“过不了几年,你一定比你两个哥哥都强得多。”

  老头儿既是待他这么周到,他就趁着机会,把那桩更亲切关怀的事,也说了出来。他对父亲说,他现在已经二十六岁了,将来自己作起庄稼来,脑袋后面一定还得有一双眼睛,才能顾得过来所有的事务——他在地里的时候,家里一定还得有一个人,替他监督家里的工作。这么说来,他不应该结婚吗?

  他父亲好像觉得,这个想法,倒也不是没有道理;于是安玑问:

  “我将来既然要做一个勤俭耐劳的庄稼人,那么您想,我娶一个什么样的太太才最合适?”

  “一定得是一个真正的基督教徒,你出来进去的[1],都能帮助你,安慰你,一定得是这么一个女人才成。除了这个,别的都没有多大的关系了。我想这样的女人,也并不难找;说实在的,眼面前就有。我那位诚恳热心的老朋友,老街坊翔特博士——”

  “不过这个女人,是不是头一样先得会挤牛奶,善于搅黄油,更擅长做干酪?是不是先得会叫母鸡和火鸡孵蛋,会喂养小鸡,有什么意外的时候,能领着工人下地,平常的时候,能估量牛羊的价钱呢?”

  “不错,庄稼人的女人么,不错,是应该这样。能这样也好,”老克莱先生显然以前并没想到这几点,“我刚才那句话还没说完,我是说,你想要找一个纯正、贞洁的女人,除了你的朋友梅绥小姐,你就找不出一个于你是真正的内助来,当然也找不出一个更对我和你母亲的心思的来。你不是从前对她有点儿意思吗?不错,我这位街坊翔特的女儿,近来是跟着我们这儿这些年轻的牧师们学了,在过节的日子,用花儿朵儿的,乱七八糟装饰圣餐礼案[2](我有一天,听见她管礼案叫祭坛,真不应该)。她父亲和我一样,也是不赞成她这种胡闹的举动的,不过他说不要紧,可以改得过来。我也相信,这不过是女孩儿家的小毛病罢了,决不会永远这样。”

  “不错,梅绥端正虔诚,那是我知道的。不过,父亲,如果有一个女人,和翔特小姐一样地纯正,一样地贤惠,虽然赶不上那位小姐懂得圣贤经传,但是和庄稼人一样明白庄稼地里的活儿,您想我要是娶了这样一个女人,不是更合适万倍吗?”

  他父亲一口咬定,认准了农夫的妻子,第一先得对于人类有保罗那样的看法[3],庄稼地里的本事还在其次。易于冲动的克莱,听了他父亲这样一说,一方面要尊重他父亲的心意,一方面又要成全自己心之所爱的大事,所以就变得夸耀炫示起来。他说,现在命运或者老天,已经给他配好了一个伴侣了;这个女人,凡是庄稼人的妻子应有的本领,样样俱全,并且,她的性格,也真端庄稳重。她信的教,是不是就是他父亲那种合理的低教派,他不敢说;但是,对她一讲,她大概一定能听;她是个有单纯信仰、按时按节上教堂的人;待人忠诚,感觉灵敏,头脑聪明,举动也相当文雅,和祀神的贞女[4]一样的纯洁;并且长的模样儿,一百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

  “她家的门第,是不是你愿意作亲的那一种?简单地说,她是不是一位小姐?”他们正谈话的时候,他母亲悄悄地走进了书房,听见这番谈论,吃了一惊,插嘴问。

  “按照普通的说法,自然不能管她叫小姐,”安玑直言不惭地说,“因为,说起来我很得意,她是乡下小户人家的女儿。不过在情感和天性方面,你不能说她不是个小姐。”

  “你要知道,梅绥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啊。”

  “嗬,那有什么好处,母亲?”安玑急忙说,“像我这样的人,现在要过粗粗剌剌的生活,将来也得过粗粗剌剌的生活,娶一个小姐有什么好处?”

  “你要知道,梅绥可是个多才多艺的姑娘啊。多才多艺不是令人可喜可爱吗?”他母亲隔着银丝眼镜看着他说。

  “这种只能装装门面的才艺,于我将来过的那种生活,有什么用处?至于论到念书,我将来自己就可以一手教她。她准是一个聪明敏捷的学生,你们是不认识她,不然,你们就知道我说的话,一点儿也不错了。她这个人,充满了诗意,她一举一动,都把诗现实化了,我想我可以这样比方。诗人的诗,不过笔下写写就是了;她的诗可就是她的生活。我还敢保,她是一个无瑕可指的基督教徒,也许你们想要宣传的那种模范,就是她这种、她这类、她这样的。”

  “哎哟,安玑,我看你这是说笑话吧!”

  “母亲,您别见怪!不过她实在差不多每礼拜早晨都上教堂,真是一个值得称赞的女信徒嘛!我敢说,你们就是看在这种优点的份儿上,也一定不会再嫌她出身一方面有什么缺陷了;并且还要觉得,我要是娶另一个人,也许还赶不上她。”他心爱的那位苔丝,和别的女工,遵守世俗,按时做礼拜,未免有些机械;他对这种举动,本来有点儿轻视,因为她们的信仰,根本是对自然的崇拜,她们分明并没真正皈依教会宣传的上帝;他当初决没梦想到,这种情况,如今竟会对他有这样的帮助,成了称赞苔丝一个强有力的理由,所以他说来的时候,对于这一点,越来越起劲,越说越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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