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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幽会成了她的节日。她要排场!他一个人应付不了开销,她就大大方方来补足:几乎回回如此。他试着要她明白:换一个地方、一个比较便宜的旅馆,他们一样会快活的,可是她举出理由反对。

  有一天,她从提包取出六把镀金小银匙(卢欧老爹送她的结婚礼物),求他为她立刻送到当铺。赖昂害怕连累名声,不高兴去,不过还是去了。

  事后他细想,觉得他的情妇行为乖张,就此分手,也许不错。

  的确也有人给他母亲写了一封匿名长信,警告她:他“与一有夫之妇相好,前途堪忧”。老太太影影绰绰,就见眼前站了一个败家精,就是说,那个隐在爱情深处的怪物、妖妇、叫不出名目的害人精,她马上通知他的老板杜包卡吉律师。律师办这种事,再精明不过,找他谈了三刻钟话,希望他看清是非,悬崖勒马。这种暧昧行为将来要给他的事业带来损害的。他求他断绝关系,万一不为自己着想,至少也该为他着想,为杜包卡吉着想!

  赖昂最后发誓,不再和爱玛会面,但没有做到。一想到这个女人可能给他招惹麻烦和闲话,还不算同事早晨围着炉子的打趣,他就责备自己,不该没有做到。再说,他就要升为首席文书,是该严肃的时候了。所以他放弃旧习惯、激昂的情绪和想象:——因为个个资产者,年轻时候,血气方刚,就算是一天、一小时也罢,都自以为抱有海阔天空的热情,会干出轰轰烈烈的事业来。最庸俗的登徒子念念不忘东方皇后;个个公证人心里全有诗人的残膏剩馥。

  如今一见爱玛贴住他的胸脯,忽然呜咽上来,他就厌烦;他的心好像那些只能忍受一定强度的音乐的人们一样,爱情过分喧闹反使人麻木淡漠,再也辨别不出爱情的妙趣。

  他们太相熟了,颠鸾倒凤,并不又惊又喜,欢好百倍。她腻味他正如他厌倦她。爱玛又在通奸中发现婚姻的平淡无奇了。

  可是怎么才能把他甩掉?这种幸福她虽然觉得鄙不足道,不过习惯成自然,或者积恶成癖,她不惟安之若素,而且一天比一天迷恋,也正因为竭泽而渔,幸福反倒成为无水之池了。希望落空,她怪罪赖昂,好像他欺骗了她一样;她甚至于希望祸起萧墙,造成他们的分离,因为她没有勇气做出分离的决定。

  她并不因而就中止给他写情书,因为她认为一个女人应当永远给她的情人写信。

  但是她在写信中间,见到的恍惚是另一个男子、一个她最热烈的回忆、最美好的读物和最殷切的愿望所形成的幻影。他最后变得十分真实、靠近,但是她自己目夺神移,描写不出他的确切形象:他仿佛一尊天神,众相纷纷,隐去真身。他住在天色淡蓝的国度,月明花香,丝梯悬在阳台上,摆来摆去。她觉得他近在咫尺,凌空下来,一个热吻就会把她活活带走,紧跟着她又跌到地面,心身交瘁;因为这些爱情的遐想,比起淫欲无度,还要使她疲倦。

  爱玛如今即使什么都不干,也时刻感到劳累。她经常收到传票、贴印花的公文,她却看也不看。她还真想不活了,要不然就睡过去,再也不醒过来。

  四旬斋狂欢节[34],她不回永镇,黄昏去了化装跳舞会。她穿一条丝绒长裤和一双红袜子,梳一条打结辫子,一顶小三角帽戴在一只耳朵上。她跟着双管喇叭的疯狂响声跳了整整一夜。人们拿她作中心,围了一个圈子。早晨她在剧场回廊,发现自己和五六个扮成卸船女人和水手的男子待在一起;他们是赖昂的同事,说要去用夜宵。

  附近咖啡馆,人山人海。他们在码头望见一家顶不像样的小饭馆,主人把他们带到五楼一间小屋。

  男子聚在一个角落嘀咕,毫无疑问,是在磋商开销。他们是一个文书、两个医学生和一个商店伙计:这就是她的伴侣!至于女人,爱玛一听她们的声调,马上看出她们十有八九属于末流社会。她胆战心惊了,抽开椅子,低下眼睛。

  别人都在用饭。她吃不下去,额头滚烫,眼皮酸痛,皮肤冰凉。她觉得舞厅地板,随着千百只脚的有节奏的起伏,还在她脑子里跳动。五味酒的气味,加上雪茄的烟雾,熏得她晕头转向。她晕过去了:大家把她抱到窗口。

  曙光开始显现,圣卡特琳方向,灰白色的天空有一抹红色,逐渐扩大。铅色河水,随风荡漾;桥上没有人;街灯熄了。

  她终于清醒过来,想起白尔特在女用人的下房睡觉。这时过来一辆满载长铁条的大车,顺墙传来铁条颠动的响声,震耳欲聋。

  她急忙溜出来,脱去服装,告诉赖昂:她有事要先回去。她终于一个人待在布洛涅旅馆。连自己在内,她什么也忍受不了。她巴不得变成一只鸟,返老还童,飞到什么遥远的仙境。

  她离开旅馆,穿过马路、科镇广场和城郊,快步行走,来到一条两边全是花园的大路。空气新鲜,她安静下来了;群众的面孔、假面具、对舞、蜡烛架、夜宵和那些妇女,好像雾去云开一样,全都逐渐消失了。她来到红十字,走进三楼有《奈勒塔》版画的小屋,倒在床上。下午四点钟,伊韦尔喊醒她。

  回到家,全福指着钟后一张灰纸给她看,上面写着:

  兹经判决执行……

  判决什么?不错,昨天送来一张公文,她没有看懂,所以读到今天这一张,看见这样的字句,她像遭了雷殛:“遵奉圣谕,依照法令,包法利夫人必须……”她跳过几行,就见上面写着:“限期二十四小时,不得拖延”。——什么意思?“清偿全部债款八千法郎。”再往下,她还读到:“过期不付,当即依法执行,扣押其家具与衣物”。

  怎么办?……限定二十四小时;就是明天!她寻思:毫无疑问,勒乐又想吓唬她了;因为她一下子看穿了他的种种策略、他的殷勤的目标。所以看见数字庞大惊人,她倒放心了。

  但是她一味买,一味欠,一味借,一味出票据,续票据,每次到期又往上滚,结局就是:她给勒乐先生积累好了一笔资金,他急不能待,直盼用在他的投机买卖上。

  她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去看他。

  “您知道我出了什么事吗?不用说,是开玩笑!”

  “不是。”

  “怎么会呢?”

  他慢条斯理转过身子,交叉胳膊,向她道:“我的少奶奶,您以为我单为行好,供货供钱,真就白白供您供到世纪末日?放出去的账,我应该收回来,我们要公道!”

  她说她欠也欠不了这许多。

  “啊!错不了!法院承认!有判决书!有通知书!再说,不是我要这样做,是万萨要这样做的。”

  “您能不能……”

  “嗐,无法可想。”

  “可是……不过……再想想看。”

  她放下正文不谈,只谈她事先一无所知……出乎意外……勒乐揶揄似的鞠躬道:“怪谁?我像黑人一样吃苦卖力气,您这期间,寻欢作乐。”

  “啊!用不着教训!”

  他反驳道:“这永远没有害处。”

  她胆怯,她央求,甚至于拿她又白又长的玉手放在商人的膝盖上。

  “请吧!人家会以为您有心勾引我呐!”

  她喊道:“您这个无赖!”

  他笑道:“哈!哈!您倒冒起火来啦!”

  “我要叫人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我要告诉我丈夫……”

  “好吧!我呀,也有东西给您丈夫看!”

  勒乐从他的保险箱取出一张一千八百法郎的收据:万萨预支现金的时候,她写给他的。他接下去道:“您以为这可怜的好人,真就不明白您的小偷行为吗?”

  这比挨了一棍还厉害,她整个瘫下来了。他在窗户和书桌之间走来走去,三番四次说着:“啊!我要给他看的……我要给他看的……”

  随后走到她跟前,柔声道:“我知道,这不好玩;不过话说回来,也没有人为这死掉。既然这是惟一使您还我的钱的办法……”

  爱玛扭绞着手道:“可是我到哪儿去弄钱啊?”

  “得啦,您有朋友,怕什么?”

  他盯住她看,眼睛又亮,又吓人,她从里到外打起哆嗦来。她道:“我答应您一定归还,我签字……”

  “您签的字,我有的是!”

  “我再卖……”

  他耸肩膀道:“算了吧,您卖不出什么东西来!”

  他对准接连铺面的小洞喊道:“阿奈特!别忘记十四号的三块零头布。”

  爱玛看见女用人露面,明白是撵她走的意思,就问:“停止诉讼,要多少钱。”

  “太迟了!”

  “可是如果我弄来几千法郎、四分之一、三分之一、几乎全部,又怎么样?”

  “哎呀!用不着,没有用!”

  他轻轻朝楼梯口推她。

  “我求您了,勒乐先生,再宽限几天!”

  她呜咽了。

  “嘿!眼泪也使出来啦!”

  “您是朝死路逼我!”

  他关了门道:“关我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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