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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然后,手指朝上指:“看……看……八月三日,两百法郎……六月十七日,一百五十法郎……三月二十三日,四十六法郎……四月……”

  他住了口,好像怕说错了话一样。

  “我还不提您丈夫立的期票,一张七百法郎,一张三百法郎!还有您那些零星账,连本带利,算也算不清,根本就是一篇糊涂账。我可再也不上这个当啦!”

  她哭,甚至于喊他“好勒乐先生”。可是他统统推到“万萨这个狗东西”身上。而且他一个小钱也没有,现在没有人还账,可把他坑苦了,像他这样一个可怜的开铺子的,就没有力量放账。

  爱玛无话可说;勒乐先生在咬笔毛,见她默不作声,不用说,感到不安了,因为他接下去道:“起码也得有一天,只要我多少有一点进项……我才可以……”

  她道:“其实,巴恩镇的尾数一到……”

  “怎么?……”

  听说朗格洛瓦还没有付清买房子的钱,他似乎吃了一惊,然后声音甜甜地道:“您说,条件是……”

  “唉!条件随您。”

  他于是闭上眼睛想了想,写了几个数字,一边说他很不合算,这是蚀本生意,他在赌性命,一边写了四张期票,每张二百五十法郎,各自相隔一个月到期。

  “但愿万萨答应!其实,决定的事,我不反悔!我这人顶诚恳不过。”

  他接着就手拿了几件新货给她看,不过依他看来,不会有一件合太太的意。

  “这件衣料,我说七个苏一米,保不褪色,好啊!大家抢着买!您明白,我才不拿真话告诉他们!”

  说出欺哄别人,他想,她就一定相信他为人正直了。接着他又喊她回来,让她看一幅三米多长的花边,他最近从一家拍卖行弄来的。勒乐道:“多好看!现在用的人多着呢,搭在沙发背上,非常时兴。”

  他拿蓝纸卷起花边,放在爱玛手心,比变戏法还快。

  “您倒是告诉我……”

  他接下去道:“啊!以后再说吧。”

  转回身子往里去了。

  当天黄昏,她就催促包法利给母亲写信,要她把继承的钱财的全部尾数,尽快给他们汇来,婆婆回信说,钱没有了,清算已经结束,他们除掉巴恩镇房产之外,每年还有六百法郎进项,到时她会汇来的。

  包法利夫人一看婆婆那方面没有指望,就给两三家病人送账单,收诊费,看见这个法子有效,不久就大用起来。她在账单后头,总当心加上一句:“拙夫性傲,万勿向其道及……尚祈原宥……”有人写信抱怨;她劫去来信。

  她为了弄钱,卖掉她的旧手套、旧帽子、废铜烂铁,无所不卖,讲起价来,锱铢必较,——她的农民的血使她连蝇头小利也在所必争。城里遇见便宜货,心想别人不收,勒乐先生一定会收,她就买下来。她还买鸵鸟羽毛、中国瓷器和木箱。她向全福、红十字女掌柜、勒弗朗索瓦太太借钱,不管张三李四,见人就借。最后,她收到巴恩镇的钱,付清两张期票,另外一千五百法郎又到期了。她再续下去,永远续下去!

  有时候她的确也试着计算来的,可是她发现数字庞大无边,连自己也信不过,于是她再计算,很快就糊涂了,只好丢在一旁,再也不去理睬。

  家里如今才叫凄凉!供应商人走出大门,个个怒容满面。手绢堆在灶头;小白尔特穿着破袜子,郝麦太太觉得太不像话。万一查理赔小心,偶尔说上一言半语,她就蛮不讲理,回答一句:不是她错!

  为什么这样大发脾气?他认为全是她的神经旧病的缘故;他怪自己自私,不该拿病看成过失,心里抱歉,直想跑过去吻她。他向自己道:“不必了,我会惹她讨厌的!”

  他于是待下来了。

  他用过晚饭,独自在花园散步;他把小白尔特放在膝盖上,打开他的医学杂志,试着教她认字。小孩子从来没有经过文字教育,没有多久,就愁眉苦脸,睁大眼睛,啼哭起来。他只好又来哄她,倒出喷壶的水,在沙地开河,或者掰断小女贞树的枝子,当做树栽在花圃:花园到处是杂草,所以这也没怎么破坏花园的美观。赖斯地布杜瓦的工钱,他们有好些日子没有付了!随后小孩子冷了,要找母亲,查理道:“叫姨姨好了。你知道,乖乖,妈妈不要人吵她。”

  转眼入秋,落叶又已纷纷,——同她两年前生病一般光景!——到底什么时候才好得起来啊?……两只手搭在背后,他继续行走。

  太太待在房间。没有人上去。她整天待在卧室,昏昏沉沉,衣服几乎不穿,有时候还点起她在鲁昂一家阿尔及利亚商店买来的宫香。丈夫夜晚就知道挺尸,她不要他睡在身旁,最后硬是把他贬到三楼。她看些荒诞不经的小说,里头不是穷奢极欲,就是流血杀人,一看就看到天亮,常常心惊肉颤,大声喊叫。查理跑进屋来看她。她说:“啊!走开!”

  别的时候,她想起奸情,欲火烧身,又是气喘,又是心跳,无可奈何,过去打开窗户,吸冷空气,迎风抖散她的过于沉重的头发,仰观星星,希望会有贵人相爱。她思念他,思念赖昂。她这时候恨不得捐弃一切,换取一次幽会,得到满足。

  《包法利夫人》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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