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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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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包法利夫人回到客店,一看驿车不在,大吃一惊。伊韦尔等她等了五十三分钟,不见她来,只好出发了。 其实,她也不是非回去不可;不过她有话在先,说她当天黄昏到家。再说,查理在等她回来;她心里已经起了那种惟命是从的胆怯感:对于许多妇女,犯了奸淫,这种感觉就是惩罚,也就是所付的代价。 她连忙收拾行李、算账,到院子雇了一辆轻便马车,又是催促,又是鼓励,时时刻刻向马夫打听:用了多少时间,走了多少里路,终于在甘冈普瓦入口,追上燕子①。 ﹛① “燕子”回到永镇,经常总在下午六点钟左右。而前章说包法利夫人回到客店,已经“六点钟左右”了。伊韦尔即使等她“五十三分钟”,按说她也不会在半路赶上“燕子”的,因为从鲁昂到永镇,驿车要走三小时,出发总在下午三点钟与四点钟之间。作者在第二部写包法利夫人回去的时间,往往和“燕子”离开鲁昂的时间不相符合。参阅莱昂·鲍勃的《包法利夫人诠释》第387页、第407页、第409页与第416页。﹜ 她一坐到她的角落,立刻闭上眼睛,直到挨近岭下,才又睁开。她远远望见全福,站在马掌铺前瞭望。伊韦尔把马勒住,女用人攀着窗口,鬼鬼祟祟道:“太太,您得马上去郝麦先生家一趟,有急事。” 村子静静落落,和平日一样。街角有一堆堆玫瑰色的东西冒热气,因为眼下到了做果酱的时期,永镇家家在同一天酿造。大家称道药房前面那一堆,不但分外大,也特别考究,药房理当压倒寻常人家,公众需要应该重于个人爱好。 她走进药房,只见大扶手椅翻倒,连《鲁昂烽火》也扔在地上,摊在两只杵当中。她推开过道门,望见郝麦一家大小,全在厨房,个个拿着叉,系围裙系到下巴,周围有砂糖、方糖、装满一颗一颗红醋栗的棕色坛子,桌上有天平,火上有锅。朱斯丹站着,耷拉着头,药剂师冲他嚷道:“谁叫你到堆置间找它的?” “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药剂师回答道:“什么事?我们在做果酱,已经煮上了,可是汤太多,眼看要流到外头,我叫他另取一只锅来。也不知他是不起劲,还是偷懒,走到我的实验室,把挂在钉子上的堆置间的钥匙拿了下来!” 药剂师这样称呼顶楼的一间小屋,里头全是他那一行的器皿和商品。他常常一个人待在里头,一待就是几小时,不是贴标签,倒瓶子,就是捆扎包装。他不单单把它看成一间堆房,而是看成一间真正的内殿,出去的全是他亲手制成的形形色色的药品:丹药、丸药、煎药、洗药和水药,到四乡宣扬他的大名。谁也不许进去;他尊重它尊重到了这般地步,亲自打扫。 总之,药房店面是他满足自尊心的地方,向公众开放;堆置间却是郝麦的隐居所,他在这里聚精会神,玩味个人所好。所以朱斯丹的轻举妄动,在他看来便是大不敬。他的脸涨得比红醋栗还红,反复道:“是啊,堆置间!锁着酸类和苛性碱类的钥匙!去取一只备而不用的锅!一只有盖的锅!一只我自己也许永远不用的锅!我们医学实验,奥妙入微,样样重要!家伙!一定要分清界限!用于制药的器皿绝不能用在家务上!这就像拿手术刀宰填肥的子鸡一样,就像当官的……” 郝麦夫人道:“你先平平气!” 同时阿塔莉揪住他的大衣:“爸爸!爸爸!” 药剂师继续发作道:“不!走开!走开!妈的!倒像开杂货店,简直就像!好,来吧!什么也不尊重!砸吧!摔吧!放走蚂蟥!烧掉蜀葵!药瓶腌黄瓜!绷带撕烂了!” 爱玛道:“不过您有话……” “等一等!——你知道你惹了多大乱子?……你就没有看见,左边犄角,第三槅架的东西?说呀,回话呀,哼唧一句说出来呀!” 年轻伙计结结巴巴道:“我不……知道。” “啊!你不知道。好!我呀,我知道!你没有看见一只蓝玻璃瓶子①,黄蜡封口,里头装着白粉,我亲自在外头写着:危险!你知道里头是什么吗?砒霜!你去碰这个!到旁边去拿一只锅!” ﹛① 法令规定,装毒药须用蓝瓶,以便识别。﹜ 郝麦夫人合起双手,嚷道:“旁边!砒霜?你简直要把我们统统毒死!” 孩子们又是哭,又是叫,好像他们已经感到肠子剧疼。药剂师继续道:“要不然就是毒死病人!你莫非是希望我站到刑事庭的罪犯席?看我上断头台?难道你不知道,我轻车熟路,照样得小心操作?想到我的责任,我都胆战心惊!因为政府迫害我们、管制我们的可笑法规活活就是悬在达摩克利斯头上的利剑①,挂在我们的头上!” ﹛① 达摩克利斯,公元前四世纪叙拉古暴君迪奥尼修斯的廷臣,常羡慕帝王有福,迪奥尼修斯遂请他赴宴,让他坐上自己的宝座,同时在他头顶上用一根马鬣悬着一把脱鞘的宝剑,意谓帝王虽享荣华,但随时可能遇到危险。﹜ 爱玛不再指望问清要她来做什么了,药剂师又是喘,又是急,一句紧跟一句道:“这就是你报答我的恩德!我像父亲一样照料你,这就是你的酬谢!要不是我,你在什么地方?你做什么?谁供你饮食、教育、衣着?谁供你种种便利,将来体体面面,置身于社会之中?可是为了这个呀,你就该吃苦耐劳,像人家说的,手上长膙子。Fabricando fit faber age quod agis。①” ﹛① 拉丁文:夫匠者,心无二用,以工得名。﹜ 他在气头上,引证起拉丁文来了。他要是懂得中文和格陵兰文的话,他也会引证的。因为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心中所有,倾囊吐出,就像大洋一样,遇到狂风暴雨,不但露出岸边的马尾藻,就连海底的沙砾也露出来了。他接下去道:“我可真后悔不该照管你!我顶好还是让你像从前一样,回到你生长的脏地方,过穷日子!你呀,一辈子不会有出息,顶多也就是放放牛!你没有一点点才分学科学!你连贴标签也干不好!你待在我家,养尊处优,倒像一个教士、一只大肥公鸡,光会吃喝玩乐!” 但是爱玛不耐烦等下去,转向郝麦夫人道:“有人叫我来……” 这位太太神色悲伤,打断道:“啊!我的上帝!我怎么对您说才好?……是一个坏消息!” 话没有说完,药剂师就打断她,吼声震天道:“倒空它!洗干净!拿走!快呀!” 他抓住朱斯丹的衣领,摇了两摇,就见衣袋掉出一本书来。 年轻人弯下腰拾。郝麦比他快,抢过来一看,眼睛瞪圆,下巴也耷拉下来。他分成两截,慢慢读道:“《夫妇……之爱》!啊!好极了!好极了!漂亮极了!还有图!……啊!太不像话啦!” 郝麦夫人走过来看。 “不!别动!” 孩子们想看看图。他气冲冲道:“出去!” 他们出去了。 他起初迈开大步,来回乱走,手捏着翻开的书,转动眼睛,怒气填胸,说不出话,像要中风。随后,他一直走到学徒跟前,交叉胳膊,当前一站:“小坏蛋,原来你样样恶习都有啊?……当心滚进泥坑!难道你想也不想,这本坏书会落到我的孩子的手里,刺激他们的头脑,损伤阿塔莉的纯洁,败坏拿破仑!眼看他就要长成大人了。至少,你拿得稳,他们没有看到?你能不能保证……” 爱玛问道:“不过,先生,到底您有没有话同我讲?……” “我有话讲,夫人……你的公公死了!” 老包法利饭后中风,的确在前天去世了;查理过分担心爱玛感情重,央求郝麦先生,把这可怕的消息婉转通知她。 他说什么,他也仔细想过;他要语句工整、精致、富有节奏,成为一篇审慎、委婉、措词讲究而细腻的杰作;但是愤怒战胜了修辞学。 爱玛一看听不到详情,便离开了药房;因为郝麦先生又数落起来了。不过他现在平下气来,一面拿他的希腊小帽扇风,一面用严父的口吻唧咕道:“并非我完全不赞成这本书!作者是医生。里头有些科学知识,知道一下也是好的;我敢说,一个人也应当知道。不过,迟些日子,迟些日子!起码也要等你自己长大成人,性格稳定下来才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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