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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于是两位先生一点也不管伊玻立特在被窝里头焦急出汗,大谈特谈起来。一位外科医生,在药剂师看来,就和一位将军同样冷静。卡尼韦爱听这种比较,滔滔不绝,谈论行医的条件,把医道看成一种神圣事业,虽然普通考试出身的医生玷辱了它。最后,谈到眼前的病人,他检查郝麦带来的绷带、作跷脚手术用过的绷带,要一个人帮他捧住坏腿。他们派人去找赖斯地布杜瓦来。卡尼韦先生卷起袖管,走进弹子房,药剂师在这期间,和阿尔泰蜜丝、女店家待在一起。两个女人全拿耳朵贴住门,脸比她们的围裙还白。

  包法利在这期间,一步不敢走出家门。他坐在底下厅房,靠近没有生火的壁炉,下巴搭在胸口,手握在一起,两眼发直。他寻思道:真不走运!真是失望!其实,事前的预防工作,应有尽有,他也全做到了。命该如此。有什么关系?万一伊玻立特死了的话,害他的还不就是自己?再说,看病中间,有人问起,他拿什么话对答?难道他真有什么地方错了不成?左思右想,他想不出错在什么地方。名望最高的外科医生,照样也犯错误。可是人们偏偏不肯相信?而且相反,人家要笑他,骂他!话会传到福尔吉!新堡!鲁昂!天涯海角!谁知道同业中间,会不会有人写文章攻击他?笔战一出现,他就得在报上回答。伊玻立特很可能告他一状。他看见自己出丑、破产、毁灭!心里左一个假定,右一个假定,他的想象在中间忽上忽下,仿佛一只空桶,随波逐浪,翻来滚去。

  爱玛坐在对面望他;她并没感觉到他的耻辱,她感到的是另一种耻辱:这样一个人,她先前怎么会指望他有出息,好像他庸碌无能,她看了二十回,还没有看透一样。

  查理在房里踱来踱去。靴子嘎吱直响。她道:“坐下吧,把人烦死!”

  他又坐下。

  她怎么会(她这样聪明的人!)又做错了事的?再说,她怎么会天差地错,痴心妄想,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白白牺牲她的一生的?她想起她爱好奢华的种种本能、她心灵上享受不到的种种东西、婚姻和家庭生活的微贱、她那像受伤的燕子跌进泥淖般的绮梦、她向往的一切、她放弃的一切、她可能得到的一切!为什么她得不到,为什么?

  安安静静的镇子,破空起了一声尖叫。包法利脸色转白,险些晕倒。她做了一个心烦的手势,皱紧眉头,接着又寻思下去。然而就是为了他、为了这家伙、为了这个什么也不懂,什么也感觉不到的男子!因为他坐在那边,安安静静,想也不想,从今以后,他的可笑的名姓不但玷辱他,而且还玷辱她。她曾经试着爱他来着,她曾经哭哭啼啼,后悔顺从另一个男子来的。

  包法利出神冥想,忽然喊道:“也许是里拐型吧?”

  这句话脱口而出,冲撞她的思想,如同一颗铅球落在一只银盘,爱玛大吃一惊,仰起头来,猜他是什么意思。于是他们悄不做声,你望我,我望你,也正因为各想各的,忽然发觉身边有人,就几乎惊呆了。查理打量她,仿佛一个醉鬼,视线模糊,同时一动不动,听着病人割腿,发出最后的嘶喊,好像屠宰什么牲口一样,远远吼号,拉长声音,冷不防中间来一声尖叫。爱玛咬着她青灰的嘴唇,掰断一个珊瑚枝子,在手心搓来搓去,瞳仁亮晃晃的,仿佛两支就要射出去的火箭,目光炯炯,盯牢查理。他的脸、他的衣服、他没说出来的话、他的整个身子,总而言之,他的存在,如今她样样看了有气。她后悔早先不该守身如玉,像后悔不该犯罪一样。残留的一点妇德,禁不住她的骄傲狂抽乱打,终于倒塌了。她欣赏胜利的奸淫的种种恶意揶揄。情人的形象回到她的心头,光采奕奕。销魂动魄,一股新的热情卷带着她,不由她不献出她的灵魂。她觉得查理离开她的生命,永远走出,不再回来,杳无形迹,就像她眼睁睁看着他确实在死、在咽气一样。

  便道响起了脚步声。查理从放下来的活动窗帘望出去,就见卡尼韦医生在菜场一旁太阳地,拿手绢擦额头的汗。郝麦跟在后面,捧着一个大红盒子。两个人全朝药房走去。于是查理心灰意懒,觉得自己忽然需要温暖,转向他的女人道:“好人,亲亲我!”

  她心头火起,气红了脸道:“走开!”

  他一惊之下,做声不得,一遍又一遍重复道:“你怎么啦?你怎么啦?别急!想想看!你知道我爱你……来!”

  她气势汹汹,大声嚷道:“够啦!”

  爱玛溜出厅房,使劲拿门一带,墙上的晴雨计震到地上,摔碎了。

  查理倒进扶手椅,栖栖惶惶,寻思个中缘故,以为她是精神失常,眼泪纵横,觉得周围阴风惨惨,隐约感到有什么不可理解的不祥的东西在周围游来荡去。

  罗道耳弗晚上来到花园,发现他的情妇在台阶底下第一级等他。他们搂成一团,怨恨像雪一样,在热吻之下消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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