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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这挡不住五天以后,勒弗朗索瓦太太惊惶失措,走来叫喊:“救命呀!他要死啦!……我不晓得怎么办才好!”

  查理拔腿就朝金狮跑;药剂师望见他走过广场,不戴帽子,也离开药房。他赶到了,喘着气,脸通红,不放心,问起个个上楼的人:“我们的畸形足患者,到底怎么啦?”

  畸形足患者正在疯狂抽搐,裹腿的机关打着墙,简直要把墙打穿了。

  他们不移动腿的部位,小心翼翼,去掉盒子,看到一种可怕的景象。脚肿得连脚样都没有了,整个肉皮像要胀破了似的,上面全是有名的机器弄出来的瘀血点子。伊玻立特早就喊疼了,没有人在意。现在他们不得不承认,他叫喊,也有部分道理。他们让腿晾了几小时。可是浮肿刚有一点消散,两位学者认为应当再拿腿装进机关,而且为了促进治疗效果,捆得还要紧些。过了三天,伊玻立特说什么也受不住了,他们又挪开机器,面对结果,触目惊心。腿肿成铅皮似的,东一个水泡,西一个水泡,往外冒黑水。情况显然严重。伊玻立特心焦了,勒弗朗索瓦太太把他搬进挨近厨房的小间,好歹也能散散心。

  不过税务员,天天在这里用饭,坚决反对,只好又把伊玻立特移到弹子房。

  他躺在这里,哼哼唧唧,蒙着他的厚被窝,面无血色,胡须长长的,眼睛陷下去,头直冒汗,不时在落苍蝇的脏枕头上来回挪动。包法利夫人看望他,还给他带了敷药的布来,一边安慰他,一边鼓励他。其实他不缺人陪伴,尤其是赶集的日子,乡下人在他的周围打弹子,拿起杆子比剑,吸着烟,喝着酒,又唱歌,又嚷嚷。他们拍着他的肩膀道:“怎么样?啊!看样子,你情绪不高呀!不过是你不对。你该这么的,那么的。”

  于是他们同他讲起别人,不用他的法子,用旁的法子,都治好了,接着,像安慰他似的,又讲道:“你太迁就自己啦!起来吧!你把自己娇养得活像一位国王!啊!坏小子!你身上气味可不好闻。”

  痈确实越来越往上走。包法利自己也像病了一样。他时时刻刻来。伊玻立特望着他,一双眼睛惊恐万分,期期艾艾,呜呜咽咽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好?……啊!救救我!……我真倒霉!我真倒霉!”

  医生临走,总劝他少吃东西。

  勒弗朗索瓦太太等他走了,就说:“别听他的话,我的孩子;他们已经把你害够了!吃得少你只会虚弱下去。来,大口吃吧!”

  她于是给他端来好肉汤、几片羊肉、几块腌肉,偶尔还来几小杯酒,不过他没有勇气端到嘴唇跟前。

  布尔尼贤堂长听说他病转重了,希望看看他。开头他表示同情,不过又讲:既然主要他病,他就该欢喜才是,同时就该赶快利用机会,请求上天饶恕。教士用严父口吻道:“因为你不怎么尽本分;我很少看见你做礼拜;你领圣体以来,又有多少年没有来啦?我晓得你生活忙碌,尘事纷扰,你一时想不到拯救灵魂。不过现在,该是想想这个的时候了。可是也不必难过;我就认识好些人,犯过大罪,快到上帝面前受审时(我知道,你还没有到这一步),再三求他开恩,过后当然也就心到福到,安安宁宁咽了气。希望你像他们一样,也给大家做个好榜样!所以就该早作准备才是。那么,谁拦着你每天早晚,先说一遍,‘敬礼马利亚’和‘我们在天上的父’①?是啊,做吧!就算为了我,为了讨我欢喜!这又费得了什么?……你答应不答应?”

  ﹛① 这是两篇祷告。前者关于耶稣降生,由教会拟制;后者见《马太福音》第六章,是耶稣拟制的。﹜

  可怜虫答应了。堂长接连来了几天。他和女店家闲话三七,甚至还讲掌故,夹杂一些逗哏的话和伊玻立特听不懂的双关语。情形一许可,他就换上一副合适的脸相,又谈宗教问题。

  他的热心似乎有了收获;因为畸形足患者不久表示:他要是病好了的话,愿意朝拜普济①去。布尔尼贤先生听了这话,回答:他看不出这有什么不妥;采取两项措施,总比一项措施强。反正没坏处。

  ﹛① 普济,指鲁昂东郊普济山上的普济教堂(建于1840年,1842年落成)。﹜

  药剂师愤恨他所谓的“教士策略”,认为妨碍伊玻立特复元,再三劝勒弗朗索瓦太太道:“别吵他!别吵他!你的神秘主义只会扰乱他的精神!”

  但是善心的太太不理会他这一套。他是祸根。她有意作对,在病人床头挂了一个满满的圣水瓶,里头插一枝黄杨。

  然而宗教也像外科一样,似乎无能为力,坏疽所向无敌,一直在朝肚子蔓延。改药水,换药膏,一无用处,眼看肌肉一天天烂下去,最后,勒弗朗索瓦太太请教查理:她好不好尽尽人事,邀一下新堡的名医卡尼韦?查理只好点点头,表示赞成。

  这位同业是一位医学博士,五十岁,有地位,自信心强,发现这条腿一直烂到膝盖,毫无克制地发出鄙夷的笑声。他宣布必须把腿割掉,然后去了药房,臭骂那些蠢材,把一个倒霉蛋坑到这步田地。他抓住郝麦先生的大衣纽扣,边摇,边在药房谩骂道:“这就是巴黎的发明!京城先生们的高见!这和斜视、麻醉药、膀胱石扫除手术①一样,荒诞不经,政府应该加以禁止!可是人家假装内行,不问结果,乱塞药给你吃!我们不像人家那样有本领;我们不是学者;我们不会异想天开,给大好一个常人行手术!治好跷脚?谁能治好跷脚?简直就像,好比说,叫驼背挺直脊梁骨!”

  ﹛① “斜视”在这里应作“正眼术”。麻醉药的发现在一八三一年。“膀胱石扫除手术”于一八二三年施行,使用碎石机获得成功。﹜

  郝麦听这篇演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过心里尽管不自在,照样满脸谄媚的笑容,因为卡尼韦先生的药方有时候也在永镇出现,非拉拢不可;所以他也就不帮包法利辩护,甚至不发一言,放弃原则,为了商业上更重大的利益,牺牲他的尊严。

  卡尼韦博士割大腿,成了镇上一件大事!这一天,个个居民早起。大街挤满了人,不过景象有些凄惨,好像观看死刑。杂货铺有人讨论伊玻立特的病;商店停止营业;镇长太太杜法赦夫人,害怕看不到外科医生路过,守着窗户,只是不走。

  他亲自吆喝着他的轻便马车来了。但是马车走起来,有一点歪斜,原因是他身子沉重,日子久了,右边弹簧压了下去。旁边另一只坐垫,放着一个老大盒子,上面盖着红羊皮,三个铜襻,亮光光的,威仪凛凛。

  马车旋风似的,进了金狮门厅,博士大喊大叫,要人卸马,然后走进马棚,看是不是喂它荞麦;因为他出诊时,首先挂心的,总是他的母马和他的轻便马车。提起这话,大家就说:“啊!卡尼韦先生呀,他是一个怪人!”你别看他泰然自若,旁若无人,可是大家反而更敬重他。世上人即使死绝了,他的习惯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郝麦露面了,博士道:“我正需要你。齐备了吧?开步走!”

  但是药剂师面红耳赤,不打自招,说他过于敏感,不便参与这种手术。他讲:“一个人光在旁边看,您知道,想象容易受到刺激!再说,我的神经组织非常……”

  卡尼韦打断道:“得啦!依我看,恰巧相反,您容易中风。其实,不足为奇;因为你们药剂师先生,老是蹲在配方室,久而久之,体质必然受损害。您看我:天天四点钟起床,拿凉水刮胡子(我从来不怕冷),不穿法兰绒,也不害感冒,身子骨儿才叫棒!东一顿,西一顿,有什么吃什么,决不挑剔。所以我也就不像你们这样娇嫩,拿刀割起基督徒来,才像宰鸡宰鸭一样,根本不放在心上。你们听了这话,要说啦,习惯……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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