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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第六章

  一天傍晚,打开窗户,她坐在窗口,刚才还望见教堂管事赖斯地布杜瓦在修剪黄杨,忽地听见晚祷的钟声响了。

  正当四月初旬,樱草开花,一阵熏风吹过新掘的花畦,花园如同妇女,着意修饰,迎接夏季的节日。从花棚的空隙望出去,就见河水曲曲折折,漫不经心,流过草原。黄昏的雾气,在光秃的白杨中间浮过,仿佛细纱挂在树枝,却比细纱还要白,还要透明,弥蒙一片,把白杨的轮廓勾成了堇色。远处有牲畜走动,却听不见蹄声,也听不见叫唤。钟声含着淡淡的哀怨,在空中响个不停。

  钟声阵阵,唤起少妇对童年和寄宿时期的回忆。她想起圣坛的蜡烛台,高出花瓶和细柱神龛之上。她真愿意像往常一样,混在修女们中间,伏在跪凳上,一长排白面网当中,东一块、西一块黑点,是修女们的硬风帽。星期日望弥撒,她一抬头就望见淡蓝香云,环绕圣母慈容,冉冉上升。她的心被触动了,觉得自己柔弱无力,四处飘零,好像一根鸟羽,在狂风暴雨之中打转。她于是身不由己,不知不觉,去了教堂,准备虔心信教,什么方式都行,只求她的灵魂俯首帖耳,人间烦恼不再存在。

  她在广场碰见赖斯地布杜瓦回来;他为了不影响收入,宁可中断工作,敲完钟再回来接着干。所以什么时候晚祷敲钟,只能趁他方便。再说,提早敲钟,正好警告顽童:教理问答的时间到了。

  有些孩子已经来了,在公墓的石板地玩弹子。有的骑在墙头,腿荡来荡去,拿木头套鞋踢着墙和新坟之间高高的荨麻。这块地方是此处仅有的绿地;此外都是石头,尽管经常打扫,总挡不住上头老有一层浮土。

  似乎这就是孩子们的拼花地板,他们穿着布鞋,在里头跑来跑去,钟声再响,也听得见他们喧声如雷。钟楼高空垂下一根粗绳,有一头搭在地上,钟绳摆幅缩短,钟声也就跟着小了下来。燕子一面啁啾,一面掠空而过,迅速飞回檐瓦底下的黄窠。教堂尽里,点着一盏灯,就是说,玻璃盏挂在半空,里头有一根灯心。远远望去,亮光仿佛一个灰白点子,漂在油上晃荡。一道细长的阳光,穿过教堂中部,相形之下,两侧和四周越发显得阴沉。

  转门的轴已经松了,一个小孩还在摇着玩。包法利夫人问他:“堂长在哪儿?”

  他回答道:“就快来啦。”

  的确,门咯吱在响,布尔尼贤堂长走出住宅;孩子们一窝蜂似的逃进教室。教士唧咕道:“这些小家伙!总是这样!”

  他的脚碰到一本破烂的教理问答,他拾起来:“什么也不敬重!”

  他一瞥见包法利夫人,就说:“对不住,我没有认出您。”

  他把教理问答塞进衣袋,收住脚步,圣库的钥匙沉甸甸的,夹在两个手指当中,一直来回摇晃。

  夕阳西下,余晖照亮他的整张脸,道袍下摆脱线,胳膊肘底下透亮,阳光掠过,毛呢颜色显得淡了。胸脯宽阔,沿着上面一排小纽扣,上上下下,全是油渍、烟污,离领巾越远,也就越多。颈项的红肉褶子搭在领巾上。皮肤上沥沥拉拉,撒着一些黄点子,直到鬣毛似的灰白胡须,才算看不见。他刚用过晚饭,气咻咻的。他问道:“您好啊?”

  爱玛回答道:“不好,我难受。”

  教士接下去道:“可不!我也是。这些日子,古里古怪,天刚热,人就四肢无力,您说对不对?不过您要怎么着?圣保罗说得好,我们生下来就为受罪。倒是包法利先生,他是什么看法?”

  她做了一个轻蔑的手势,说:“他呀!”

  老好人吃了一惊,忙道:“什么!他不给您开方子,配一点药吃?”

  爱玛道:“啊!我要的不是人世的药。”

  但是堂长不时朝教堂张望。孩子们全在里头跪着,你拿肩膀推我,我拿肩膀推你,好像一排纸人,倒了头一个,连串往下倒。

  她接下去道:“我想知道……”

  教士声音带怒,喊叫道:“好,好,里布代,看我不打你耳光,捣蛋鬼!”

  随后转向爱玛道:“他是木匠布代的儿子;父母有钱,惯坏了他。不过只要他用功,他会学得快的,因为他很聪明。我呐,有时候打趣,就叫他里布代(去马罗默经过的岭子这样叫),我甚至说:‘蒙里布代’。啊!啊!蒙里布代①!前一天,我把这话讲给主教听,他笑起来了……居然赏脸,笑起来了。——倒是,包法利先生,他好吗?”

  ﹛① 马罗默镇,在鲁昂西北。“蒙里布代”是谐音双关语:一个意思是“我的里布代(mon Riboudet)”,指小孩子而言;一个意思是“里布代岭(Mont-Riboudet)”,指鲁昂西郊的小山。﹜

  她仿佛没有听见。他继续道:“不用说,总在忙喽?因为他跟我的确是本教区最忙的两个人了。不过他呀,是身体的医生(他放声笑着),而我呀,是灵魂的医生!”

  她显出一种哀求的眼神盯着教士道:“是啊……您解除所有的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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