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包法利夫人 | 上页 下页
三一


  他轻轻把门带上。

  爱玛叫人把饭开到卧室,放在盘子里头;她坐在炉边,慢慢腾腾用饭,感到很舒坦。她想着围巾,自言自语道:“我真叫乖啦!”

  她听见楼梯上脚步响:赖昂来了。她站起来,五斗柜上放了几条抹布,等着缭边,她拿起头一条;他进来,她显得很忙。

  谈话无精打采,包法利夫人有一句没一句,时时停顿,他自己也像有话难以出口。他坐在炉边一张矮椅上,手里拿着象牙针盒,转来转去;她不是穿针引线,就是不时拿指甲压压布褶子。她不说话,他也开不得口,她的沉默迷住了他,就像先前她的语言迷住了他一样。

  她心里想:“可怜的孩子!”

  他问自己:“她嫌我什么?”

  临了还是赖昂说起,他有一天要去鲁昂,办理一件业务上的事。

  “您订的音乐刊物满期了,要不要我续下去?”

  她回道:“不要。”

  “为什么?”

  “因为……”

  她闭紧嘴唇,慢条斯理,抽出一根长长的灰线。

  赖昂看着这件女活有气。爱玛的手指尖都像扎破了似的;他想起一句漂亮话,可是又不敢说出来。他接下去道:“您不学啦?”

  “什么?”

  她赶快改口道:“音乐?啊!我的上帝,是啊!难道我不要管家,不要照料丈夫,总之,手边还有一大堆活儿,许许多多分内事,要我先操心?”

  她望望钟。查理回来迟了。她不放心。她重复了两三遍:“他人真好!”

  文书喜欢包法利先生。可是他想不到她待他这样深情,听着未免别扭;不过他照样恭维他,他说,他听见人人夸他,尤其是药剂师。爱玛接下去道:“啊!他是一位好人!”

  文书接下去道:“当然。”

  他调转话头,讲郝麦夫人,他们平时一来就笑她不修边幅。爱玛打断道:“这有什么关系?作慈母的,没有心思打扮自己。”

  说过这话,她又默不作声了。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她的谈话、她的姿态,统统变了。大家见她关心家务,按时上教堂,对女用人也管得更严了。

  她从奶妈那边接回白尔特。家里一有客人,全福就带她过来,包法利夫人撩起孩子的衣服,叫人看看她的小胳膊、小腿。她讲她就爱小孩子;这是她的安慰、她的喜悦、她的迷恋;她的爱抚带有感情,除去永镇人,任何人看了,都会想到《巴黎圣母院》里的小麻袋①。

  ﹛① 小麻袋,雨果的小说《巴黎圣母院》中的隐修女,即爱斯梅拉达的母亲。﹜

  查理回家,发现拖鞋放在炉火旁,烤得暖暖的。现在,他的背心不再缺里子了。衬衫不再短纽扣了。甚至他的睡帽,也一顶一顶,整整齐齐,在橱里摞好,他看在眼里,觉得开心。她不像往常,花园转转,就皱眉头;他有建议,她总同意,即使她猜不透他的意思,她也百依百顺,不露一丝抱怨;——赖昂看见他坐在炉边,用罢了饭,一双手搭在肚子上,两只脚搁在火篦上,脸蛋由于消化也发红了,眼睛由于幸福也润泽了,孩子在地毯上爬着,而这位细腰女子,就着椅背,吻他的额头。他向自己道:“简直胡闹!怎么接近得了她?”

  所以在他看来,她十分端庄,亲近不得,他连一星半点的希望也不存了。

  可是意有所舍,心犹未甘,他只好把她放在非凡的境界。他在肉身方面既然一无所得,所以对他说来,她不具肉身,在他的心头扶摇直上,仿佛成仙得道,云脚冉冉,气象万千。这是一种纯洁感情,并不妨碍日常生活,有了它,心里快活,一旦丢了,就会特别难过,正因为这种感情可贵,人才加以培养。

  爱玛瘦了,面色苍白,脸也长了。大眼睛,直鼻子,一绺一绺黑头发,走路像鸟飞一样轻,而且现在永远静默:难道她不像亭亭玉立,经浊世而不染,额头隐隐约约,打着崇高宿命的印记?她十分忧郁,而又十分安详;十分温柔,而又十分矜持。人在她旁边,感到一种冷冰冰的魅力,仿佛走进教堂,花香香的,大理石凉凉的,不禁寒颤起来。就连别人也逃不出这种诱惑。药剂师说:“她是一个天资卓绝的女子,做县长夫人也不过分。”

  太太们称赞她节省,病人们称赞她有礼貌,穷人们称赞她仁慈。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