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白痴 | 上页 下页 |
| 一七七 |
|
|
|
不料这当儿突然出了一件事,演说家的高谈阔论非常出人意外地被打断了。 这一整套狂热的宏论,这一整套纷至沓来的热烈而不安的词句和热情洋溢的思想,仿佛在一片混乱中彼此推撞,一个越过另一个,这一切预示了在一个看来是无缘无故地突然兴奋起来的年轻人的情绪中,有一种危险的、特殊的东西。在客厅里就座的来宾中,凡是认识公爵的人,全都怯生生地(有些人还害羞地)对他的乖常行为感到惊讶,因为这跟他一向那种简直到了胆怯地步的拘谨,跟他在别的时候那种罕见的、特殊的分寸感,跟他对最优雅的礼节的那种出于本能的敏感,是大相径庭的。 大家都不明白这是什么缘故:这种情况并不是有关帕夫利谢夫的消息引起的。聚集在另一个角落里的女士们认为他是疯子,别洛孔斯卡娅事后承认,“再过片刻,我就要逃命了”。“老头儿们”吃惊之余几乎茫然不知所措;那位当官的将军在自己的椅子上流露出不满而严厉的表情。上校技师一动不动地坐着。德国人简直是面色苍白,但依然带着假惺惺的笑容瞧着别人:别人会有什么反应呢?不过这一切和“整个这一出丑剧”倒也可以用最普通也最自然的办法了结,也许一分钟后就能了结;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特别吃惊,但是比大家都醒悟得早些,他有好几次都想阻止公爵讲话;他没能成功,现在正胸有成竹地向公爵身边挤去。倘若再过一分钟,只要有必要,他也许会断然以公爵有病为由而友好地把公爵领走,公爵有病也许确系事实,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对此也深信不疑……不料情况发生了变化。 起初,公爵一走进客厅,就尽可能坐得离阿格拉娅曾用来狠狠吓唬过他的那只中国花瓶远些。莫非他昨天听了阿格拉娅的警告以后,心里产生了一种不可磨灭的信念,一种令人吃惊的、不可思议的预感:明天他肯定会打碎那只花瓶,不论他如何躲开它,不论他如何避免这场灾难也是枉然?果然如此。在晚会上,他的心里涌进了另一些强烈的,然而却是愉快的印象;这一点我们已经说过了。他忘记了自己的预感。当他听到别人谈起帕夫利谢夫的事,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又领他再次去见伊万·彼得罗维奇的时候,他就挪到离桌子较近的地方,干脆在那只漂亮的中国大花瓶旁边的一把圈椅里坐了下来,那只花瓶搁在台座上面,几乎就在他的胳膊旁边稍后一点的地方。 他在说最后几句话时蓦地从座位上站起,不慎把手一挥,不知怎么还把肩膀一晃……接着大家就一齐叫了起来!花瓶摇晃了一下,起初好像还拿不定主意,不知是不是最好落到哪一个老头儿的头上,不料它突然朝相反的方向,朝吓得赶紧躲开的德国人的方向倾斜过去,一下子掉到地板上了。一声轰鸣,一片惊叫,纷纷散落在地毯上的贵重瓷器的碎片,一片惶恐,一阵惊惧,——啊,公爵当时的心情实在难以描述,几乎也不必描述!但是我们不能不提到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使他在这一刹那大吃一惊,在他的心目中也突然比别的一大堆模糊不清的奇怪感觉显得更为清晰:最使他吃惊的不是羞愧,不是当众出丑,不是恐惧,也不是事情来得过于突然,而是阿格拉娅的预言居然应验了!这个想法究竟有什么引人入胜之处,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是打心眼里感到震惊,他站在那里,陷入一种几乎是神秘的恐惧中。又过了一刹那,他面前的一切仿佛豁然开朗,代替恐惧的是光明、欢乐和兴奋;他喘不过气来了,而且……但是这一刹那过去了。谢天谢地,并不是那回事!他松了一口气,便向四周环顾了一番。 他仿佛很久都弄不明白他周围的那一片混乱是怎么回事,其实他完全明白,也看到了一切,但是他站在那里,犹如一个置身事外的特殊人物,就像童话里的隐身人那样溜进室内,正在观察那些跟他毫不相干,却使他感到兴趣的人物。他看见人们收拾碎片,听见急速的谈话,看见面色苍白、正奇怪地瞧着他的阿格拉娅,尤为奇怪的是:她的眼神里完全没有憎恨,也毫无怒意;她用吃惊的、但又满怀同情的眼神瞧着他,但她看别人的时候双眸却炯炯发光……他的心突然感到一阵甜蜜的酸痛。他终于惊奇地看见大家都坐下了,甚至还在笑,就像什么事也没出似的!又过了片刻,笑声越来越大了。 大家都瞧着他,瞧着他那副呆若木鸡的傻相在笑,不过他们的笑是友好的、愉快的;许多人都跟他攀谈起来,口气也很温和,带头的是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她笑吟吟地说了些充满善意的好话。他突然感觉到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友好地在拍他的肩膀;伊万·彼得罗维奇也在笑;不过更为友好、更为招人喜欢也更为富于好感的还是那个老头儿;他抓住公爵一只手,轻轻地捏着,还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劝他镇静下来,就像劝一个受了惊的孩子似的,这使公爵非常高兴,末了他让公爵坐在紧挨着自己的地方。公爵欣然谛视着他的脸,不知为什么依然说不出话来,总觉得憋得慌。公爵很喜欢老头儿的脸。 “怎么?”他终于喃喃道,“你们当真原谅我?还有……您,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 笑声更响,公爵热泪盈眶;他不相信自己,他入迷了。 “当然,花瓶很漂亮。我记得它在这里已经搁了十五年,是的……十五年……”伊万·彼得罗维奇说。 “哼,这有什么关系!人都免不了一死,何况泥制的陶器!”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大声说道,“难道你居然吓成这样,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她甚至胆怯地补充道,“算了吧,亲爱的,算了吧!你真把我吓坏啦。” “您一切都能原谅吗?除了花瓶之外,一切都原谅吗?”公爵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但是老头儿立刻又拉住了他的手,不愿放开他。 “这很有趣,也很重要!”老头儿隔着桌子对伊万·彼得罗维奇低声说,不过声音相当清楚;说不定公爵也听见了。 “那么我没有侮辱你们之中的任何人?你们不会相信,这种想法使我多么高兴,但是也应该这样!难道我会侮辱这里的什么人吗?倘若我这么想,那将又是对你们的侮辱。” “别这么激动,我的朋友,您言重了。您根本不必这么千恩万谢的;这种感情是美好的,然而太过分了。” “我不是感谢你们,我不过是在……欣赏你们,我瞧着你们就感到幸福;也许我说的是蠢话,但是——我应该说说,应该解释一下……哪怕是出于尊重自己也该如此。” 他的一言一行都很冲动,也有点惊慌和狂热;很有可能,他说出来的话往往并不是他想说的。他仿佛在用眼神询问:他能不能说话?他的视线落到了别洛孔斯卡娅身上。 “没关系,老弟,说下去,说下去,只是别喘不上气来,”她说道,“方才你刚开头就气短,末了竟落到这步田地;可你别害怕说话:这些先生见过比你还怪的人,你不会使他们吃惊的,你还并不怎么古怪,你只是打碎了一个花瓶,吓了我们一跳罢了。” 公爵微笑着听她讲。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