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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五


  “公爵,但是还能怀疑谁呢,您想想看?”列别杰夫末了非常动人地说,他的笑容里流露出一种狡黠的神气。

  “您应该在室内和抽屉里再好好地找找!”公爵沉思片刻,忧心忡忡地说。

  “找过了,先生!”列别杰夫更为动人地叹了口气。

  “哼!……您为什么、为什么要换掉那件常礼服呢?”公爵懊恼地敲了敲桌子喊道。

  “这是一出古代喜剧里的问题,先生。但是,大慈大悲的公爵!您太为我的不幸操心了!我不配让您这么操心。也就是说:只有我一个人不配;可是你也在为罪犯……为那个一钱不值的费尔德先科先生难过吧?”

  “是啊,是啊,你们的确叫我放心不下,”公爵心不在焉而又不满地打断了他的话,“既然您确信是费尔德先科干的……那么您打算怎么办呢?”

  “公爵,敬爱的公爵,此外还能是谁呢,先生?”列别杰夫越来越令人感动地曲意奉承道,“既然没有别人可以怀疑,也可以说除了费尔德先科先生之外,根本不可能再怀疑别人,那么这就可能说是不利于费尔德先科先生的又一个罪证,这已经是第三个罪证啦!因为还是那个老问题,此外还能是谁呢?我总不能怀疑布尔多夫斯基先生吧?哈哈哈!”

  “简直是胡扯!”

  “最后,总不能怀疑将军吧?哈哈哈!”

  “简直胡说八道!”公爵几乎是气愤地说,不耐烦地在座位上转过身去。

  “当然是胡说八道啦!哈哈哈!那一位,就是将军,真叫我觉得可笑,先生!我方才不失时机地和他一起追到维尔金家中,先生……您要注意,我在发现失窃以后首先把他叫醒,当时他比我还吃惊,甚至脸色都变了,红一阵,白一阵,末了突然义愤填膺,怒不可遏,简直出乎我的意料,先生。他真是一位无比高尚的人!他虽然撒谎成性,但他具有最崇高的感情,虽说不大精明,却能以他的天真赢得别人的绝对信任。我已对您说过,敬爱的公爵,我不但喜欢他,甚至还爱他,先生。他蓦地在街心站住,敞开常礼服,露出胸脯,说:‘你搜我吧。你搜过凯勒,为什么不搜搜我呢?只有这样才公道!’他的手脚直抖,脸色煞白,样子那么可怕。

  “我笑了起来,说:‘你听我说,将军,倘若是另一个人对我说你会干这种事,我马上会亲手把我的脑袋取下来放在一个大盘子里,亲自端给一切怀疑您的人,说:“你们瞧这个脑袋,我可以用自己的这颗脑袋替他担保,不但用脑袋,就是跳火海也成!”’我说:‘我打算这样替你担保!’他立刻拥抱了我,就在大街上老泪纵横地哆嗦起来,把我紧紧地搂在胸前,使我都快要咳嗽了。他说:‘你是我患难中的唯一知己!’真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先生!噢,不消说,一路上他又借此机会讲了一段故事。他说,他年轻时也有一次被怀疑偷了五十万卢布,但是第二天他就跑进一幢失火的房子,从火中救出了怀疑他的那位伯爵和当时还是姑娘的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

  “伯爵拥抱了他,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还因此嫁给了他。在失火的第二天,就在火灾留下的废墟里发现了那只装着遗失的金钱的小匣;那是一只英国造的铁匣,装有暗锁,不知怎么掉到地板底下去了,所以谁也没有发现,火灾之后才被找到。这完全是谎话,先生。可是他提到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的时候竟嘤嘤啜泣起来。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是一位无比高尚的女人,虽然她生我的气。”

  “你们不认识?”

  “几乎不认识,先生,但是我非常愿意认识她,哪怕只是为了在她面前替自己辩解一番也好。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对我不满,说我现在老是让她的丈夫酗酒,使他堕落。然而我非但没有教他堕落,反倒劝他学好;我也许还在使他摆脱那帮极为有害的伙伴。再说,他还是我的朋友,先生;老实告诉您,我现在决不离开他,先生,也就是说:他走到哪里,我也跟到那里,因为对他只能动之以情。如今他根本不再去找他那位大尉夫人了,虽说他心里仍不能忘情于她,有时想起她甚至还唉声叹气的,尤其是在每天早上起身后穿皮靴的当儿,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非在这个时候叹气。他没有钱,这就坏啦,因为没有钱就休想去找她,先生。他没有向您借过钱吧,敬爱的公爵?”

  “不,没借过。”

  “他不好意思借。他本来还是想借的;他甚至曾对我承认,他想来打扰您,可又不好意思,先生,因为您前不久刚帮过他的忙,此外他还认为您不会借钱给他。他是把我当作朋友对我这么说的。”

  “您没有借钱给他?”

  “公爵!敬爱的公爵!不但是钱,为了这个人,我甚至可以说不惜性命……不,我不想夸大其辞,——不是不惜性命,但是这么说吧,不惜为他得一场寒热病,长个什么脓疮,甚至咳嗽不止,——只要确有必要,我的确愿意这样;因为我认为他是一个伟大的、然而已经堕落的人!就是这样,先生;不仅仅是钱,先生!”

  “这么说来,您借给他钱了?”

  “没有:我不曾借钱给他,先生,他自己也知道,我不会借给他的,先生。但是,这不过是为了限制他,使他改过自新。方才他缠着我,要和我一起去彼得堡。我去彼得堡是为了不失时机地尽快找到费尔德先科,因为我确切地知道,他已经到彼得堡去了,先生。我的将军简直是急不可耐,先生;可是我怀疑他到了彼得堡就会从我身边溜走,去找大尉夫人。老实说,我甚至会故意让他离开我,我们已经约好,到彼得堡后马上分头寻访,以便更容易找到费尔德先科先生。我把他放走以后,再突然到大尉夫人家里去堵住他,就像给他当头浇一桶雪水,——说实在的,这是为了让他明白,作为一个有家室的人,甚至作为一个一般的男人,他都应该感到害臊。”

  “您可别惹出乱子,列别杰夫,看在上帝的分上可别惹出乱子。”公爵极为不安地低声说。

  “不会的,只不过是让他感到惭愧,让他看看他自己的那副丑态,因为单凭一个人的面部表情就可以得出许多结论,敬爱的公爵,尤其是这种人!啊,公爵!我自己虽然倒了大霉,然而即便是如今我也不能不想到他,不能不考虑怎样改变他的为人。我对您有一个特别的请求,敬爱的公爵,老实说,我就是为此而来的,先生:您已经认识了他的家庭,甚至还在他家里住过,先生。假如您,大慈大悲的公爵,肯在这方面帮我的忙,哪怕仅仅为了将军一个人,为了他的幸福……”

  列别杰夫甚至像祈祷那样合起双手。

  “究竟是什么事?怎么帮忙?请您相信,我非常愿意彻底了解您的意思,列别杰夫。”

  “我正是由于有这样的信心,这才来找您的!可以通过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起点作用;经常从这位将军的家庭内部去观察他,也可以说是监视他。可惜我不认识他们,先生……何况那儿还有尼古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他崇拜您,对您可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也许他会帮忙……”

  “不……让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过问这件事……千万不能这样!也不能让科利亚……不过我也许还没有理解您的意思,列别杰夫。”

  “根本就没有什么需要理解的!”列别杰夫简直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只有,只有同情和温存才是医治我们这位病人的良药。公爵,您可允许我把他当作病人?”

  “这简直显示出了您的细致和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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