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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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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科利亚走后的整整一个半小时内,这一切断断续续地浮现在我的眼前,也许我当时的确处于谵妄状态,但有时这些幻觉却是有形的。莫非无形之物会在幻觉中成为有形之物?然而我有时仿佛觉得,我看见了这种以奇怪的、不可思议的形式出现的无穷的力量,看见了这个冷漠的、神秘的、默不作声的家伙。我记得,有一个人仿佛拿着蜡烛拉着我的手,让我去看一只巨大的、丑恶的蜘蛛,并开始让我相信,这就是那个神秘的、冷漠的、万能的家伙,他还嘲笑了我的愤怒。在我的房间里,夜里总要在圣像前点一盏光线暗淡微弱的油灯,但是一切都还看得清,灯下甚至还能读书。我觉得当时已经过了午夜,我根本就没有睡,睁着眼睛躺在那里;我的房门突然开了,罗戈任走了进来。 “他进来后就关上门,默默地瞧了瞧我,轻轻地向屋角的一把几乎就放在油灯下面的椅子走去。我很惊奇,惴惴不安地瞧着他;罗戈任把臂肘支在小桌上,开始默默地打量我。这样过了两三分钟,我记得,他的沉默使我很难过,也很气忿。他到底为什么不想说话呢?他来得这么晚,这当然使我觉得奇怪,但是我记得,我对于这一点倒并不十分惊讶,天知道是什么缘故。甚至恰恰相反,虽然直到早上我也没有明确地说出我的想法,但是我知道他是了解的。这种想法具有这么一种性质:为了这种想法,他完全可以跑来和我再谈一次,哪怕时间已经很晚。我认为他是为此而来的。早晨我们分手时双方都怀有几分敌意,我甚至记得,他曾用狠狠嘲笑的神气看了我两三次。直到现在我在他的眼神中也能看到这种嘲笑的神气,这也使我难过。我一开始就毫不怀疑这的确是罗戈任本人,而不是幽灵或幻影。我甚至都不曾有过这种想法。 “当时他继续坐在那里,还是用那种嘲笑的神气瞧着我。我恶狠狠地在床上翻了个身,也把臂肘支在枕头上,决定也故意默不作声,哪怕我们就一直这样坐下去。也不知为什么,我一定要让他首先开口。我想,这样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我突然产生一个想法:假如这不是罗戈任,而只是一个幽灵,那可怎么办呢? “无论在我病中还是生病以前,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幽灵;但我一向觉得,早在我的童年时代,甚至直到如今,也就是在不久以前,只要我看见一次幽灵,我就会当场丧命,尽管我不信任何幽灵。但是,当我想到那不是罗戈任,而只是幽灵的时候,我记得,我一点也不害怕。不但不害怕,我甚至还为此生起气来。还有一件怪事:对于这究竟是幽灵还是罗戈任本人这个问题,我本来应该感到有趣和不安,然而并非如此。 “我觉得,我当时想的是别的事。譬如说,使我更感兴趣得多的一点,是罗戈任方才还穿着睡衣和便鞋,为什么现在竟穿上了燕尾服和白背心,还系了一条白领带?还有一个念头也在心头闪过:既然这是一个幽灵,我又不怕他,那我为什么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亲自加以证实呢?也许我不敢,我害怕。可是当我刚刚想到我害怕的时候,蓦地仿佛有一桶冰水浇遍我的全身;我感到脊梁上发冷,膝盖也直打哆嗦。就在这一瞬间,罗戈任仿佛猜到我害怕似的,挪开了支在桌上的那只手臂,直起身子,开始翕动嘴巴,似乎想笑;他凝视着我。我勃然大怒,恨不得朝他扑去;但是因为我曾发誓不首先开口说话,所以仍留在床上,况且我还没有确定,这究竟是不是罗戈任本人。 “我记不清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也记不清有时我是不是处于昏迷状态。不过罗戈任终于站了起来,像刚才走进来时一样慢悠悠地、仔细地打量我,但已不再嘲笑我了。他轻轻地几乎是踮着脚走到门前把门打开,出去后又把门掩上,就这么走了。我没有下床;也不记得我睁着眼睛躺在那里又想了多久。天知道我想些什么;我也不记得我怎么又昏睡过去。第二天上午九点多,听到有人敲门我才醒来。我曾和他们约定,假如到九点多我自己还不开门喊他们送茶,马特廖娜就该主动来敲我的门。我给她开门的时候,立刻产生一个想法:门锁得好好的,罗戈任怎么能进来呢?我打听了一下,更加相信真正的罗戈任是不可能进来的,因为我家所有的门夜里全都上锁。 “我不厌其详地记述的这桩特殊事件,促使我完全‘下定决心’。因此,促使我作出最后决定的并不是逻辑,也不是合理的信念,而是憎恶。生命既然具有这种奇怪的、使我难过的形式,我就不能再活下去了。这个幽灵侮辱了我。我不能屈从以蜘蛛的模样出现的黑暗势力。到了黄昏时分,当我终于感到自己已完全下定了决心时,我才感到轻松一些。这只是第一关;为了过第二关,我就前往帕夫洛夫斯克,不过对这一点我已讲得很充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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