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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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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激动地打开了话匣子,嘴唇直哆嗦;他开始诉苦,开始叙述。老实说,他把我吸引住了;我在他那里几乎坐了一个小时。他对我讲了自己的全部经历,不过这经历很平常。他曾是省里的医生,担任公职,可是有人在背地里捣鬼,把他的妻子也扯进去了。他的尊严受到冒犯,不禁动了肝火;省里的官员在人事上的变动对他的对头有利。有人陷害他,控告他,结果他就失去了职位,用最后几个钱到彼得堡来申诉。到了彼得堡以后,大家都知道,他们申诉很久无人受理;后来受理了,却又被驳回;后来向他许下诺言,但又严辞回绝;然后让他提出书面申诉,却又拒不接受他写的东西,叫他另递呈文,——总之,他已跑了四个多月,把家产都吃尽当光了;连妻子的最后几件破衣服都送进了当铺;这时又生了一个孩子,而且……而且……据他说,‘今天对我递的呈文下达了最后的驳复,而我几乎已经没有面包,一无所有了,妻子又生了孩子。我,我……’ “他从椅子上跳起来,转过身去。他的妻子在角落里哭泣,婴儿又尖声啼哭起来。我掏出我的记事簿开始记载。当我记完站起来的时候,他站在我面前,怯生生地、好奇地瞧着我。 “‘我记下了您的名字,’我对他说:‘哦,还有其余的一切:如供职单位,贵省省长的姓名,年月日等。我有一个小学同学,姓巴赫穆托夫,他的伯伯叫彼得·马特维耶维奇·巴赫穆托夫,是四级文官,现在当司长……’ “‘彼得·马特维耶维奇·巴赫穆托夫!’我这位医生喊道,几乎哆嗦起来,‘这一切几乎全得取决于他呀!’ “的确,在我的这位医生的经历及其因偶然得到我的帮助而出现的结局中,一切竟像事先特意安排好的那样得到顺利解决,简直就跟小说里描写的没什么区别。我对这对可怜的夫妇说,请他们切勿对我抱任何希望,我只是一个穷学生(我故意夸大自己的卑微;其实我早已毕业,不再是中学生了),他们也不必知道我的姓名;不过我要立刻前往瓦西里岛去找我的同学巴赫穆托夫,因为我确实知道他的伯伯,即那个四级文官,是个没有子女的单身汉,非常崇拜自己的侄子,对他宠爱备至,认为他是家族的一根独苗,所以我说:‘我的同学也许会为你们,当然也是为我,在他伯伯身上下点功夫……’ “‘但愿能允许我向那位大人解释一下!但愿我有幸能口头解释一下!’他目光炯炯地喊道,像得了寒热病似的直哆嗦。他就是这么说的:‘但愿我有幸’。我又重复了一遍,说这事兴许办不成,结果一切都是枉然,接着又补充道,假如明天上午我不来找他们,那么这事也就完了,他们不必再等。他们一再鞠躬送我出去,几乎都发狂了。我永远忘不掉他们脸上的表情。我雇了马车,立刻去瓦西里岛。 “我上中学的时候,有好几年一直和这个巴赫穆托夫不和。在我们学校里,大家认为他是个贵族,至少我是这么称呼他的:他服饰华丽,乘自备马车上学,不过一点不摆架子,一向是个极好的同学,总是非常愉快,有时甚至还很俏皮,虽然他并不聪明,在班上却总考第一。而我却从来没有考过第一。除我一人以外,别的同学全喜欢他。那几年里,他有好几次想接近我,但我每次总是沉着脸生气地躲开他。如今我已有一年光景没见他了。他在上大学。八点多钟的时候我到了他家(那里很讲究礼节:要由仆人先去禀报我的姓名),他见到我时起初不无惊讶,甚至都没表示欢迎,但立刻就快活起来,瞧着我突然纵情大笑。 “‘您怎么会想到来找我,捷连季耶夫?’他以平素那种亲切随便的态度喊道,这种态度有时未免失礼,但是从来不会使人受辱,我很喜欢他这种态度,同时也为此而恨他。‘这是怎么回事?’他惊慌地喊道,‘您病得这么厉害!’ “咳嗽又开始折磨我,我在椅子上颓然坐下,几乎喘不过气来。 “‘您放心吧,我得了痨病,’我说,‘我是有求于您而来的。’ “他诧异地坐下了。我立刻把医生的事从头到尾给他讲了一遍,并且解释说:他对伯伯有极大影响,也许可以帮帮忙。 “‘我可以帮忙,一定帮忙,明天就向伯伯进攻。我甚至乐于帮忙。您把这一切讲得这么好……但是,捷连季耶夫,您究竟怎么会想到来求我呢?’ “‘因为这件事几乎完全取决于您的伯伯,此外,巴赫穆托夫,咱俩一向是对头,既然您是一个高尚的人,所以我认为您不会拒绝一个对头。’我用讽刺的口吻补充道。 “‘就像拿破仑向英国求援[16]!’他喊着便哈哈大笑起来,‘我要帮忙,要帮忙!如有可能,我甚至可以马上就去!’他看见我认真严肃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又急忙补充道。 “这件事经我们的努力果然进行得意外得顺利,真是再顺利不过了。过了一个半月,我们这位医生在另一个省里又谋得了一个职位,领到了驿马费,甚至还得到了津贴。我怀疑常到他家里去的巴赫穆托夫(我却因此故意不登他家的门,医生来看我时,我对他几乎也很冷淡),——我怀疑巴赫穆托夫甚至可能说服医生接受了他给的借款。这六周内,我见过巴赫穆托夫两次,第三次见面是在给医生饯行的时候。 “巴赫穆托夫在自己家里设筵为医生饯行,还备了香槟酒,医生的妻子也出席了;不过她很快就回家去看孩子。那是五月初的一个晴朗的黄昏,巨球似的太阳正向海湾坠落。巴赫穆托夫送我回家;我们在尼古拉耶夫桥上走着,两人都有点醉意。巴赫穆托夫说这事解决得如此圆满,使他喜出望外,不知为什么他向我道谢,还说他在做了这件好事以后目前十分愉快;他还肯定地说,这完全是我的功劳;可现在有许多人在倡导和鼓吹,说什么个别行善是毫无意义的,——这种说法不对。我也很想谈谈自己的看法。 “‘凡是攻击个别“行善”的人,’我开始说,‘就等于攻击人的天性,蔑视个人的尊严。但是,举办“公益事业”和个人自由问题——这是两个不同的、但并非互不相容的问题。个人行善会永远存在下去,因为这是个人的需要,是一个人要直接影响另一个人的实际需要。莫斯科住着一位老人,一位“将军”[17],也就是四等文官。他取了一个德国人的名字。他一生都在巡视监狱和探望罪犯中度过;每一批被流放西伯利亚的犯人都预先知道,到了雀山就会有一位“老将军”去看望他们。 “他非常认真而虔诚地做自己的工作;他到达以后,便从一排排流刑犯面前走过,流刑犯们把他团团围住,他在每个人的面前都要停留片刻,问他缺什么东西,几乎从来不教训任何人,对谁都叫“亲爱的”。他送给他们金钱和各种日用品,——包脚布啦,粗麻布啦,等等。他有时带来一些劝善的小册子,分送给每个识字的人,深信他们会在路上阅读,识字的人还会念给不识字的人听。他很少打听他们犯了什么罪,除非罪犯主动谈起,他才去听。他对罪犯一视同仁。他跟他们说起话来简直情同手足,但是后来他们自己却把他看成了父亲。倘若他看到一个怀抱婴儿的女流刑犯,他会走过去爱抚那个婴儿,打着榧子逗他发笑。多年来他一直这样做,直到去世;后来全西伯利亚、全俄国都知道他了,也就是说所有的罪犯都知道他了。有一个去过西伯利亚的人告诉我,他亲眼看见有些怙恶不悛的罪犯怀念那位将军,可是将军在看望他们时,施舍给每个人的钱却很少能超过二十戈比的。 “诚然,罪犯们怀念他时情绪并不怎么热烈,心情也并不十分沉重。在这些“不幸者”中间,有一个人(据说真有这种人)只不过为了取乐就杀死了十二个人,刺死了六个孩子。有朝一日,这个人会忽然无缘无故地叹口气(也许这是二十年来头一次)说:“现在那位老将军怎么样啦?还活着吗?”说这话时,说不定他甚至还会冷笑一声,——也不过就是如此。可您怎能知道,他二十年一直没忘的这位“老将军”,永远在他的心田里播下了一粒什么样的种子?您怎能知道,巴赫穆托夫,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了解,对被了解的人的命运有多大的意义?……要知道,这是一辈子的事,还会萌发出我们看不见的无数分枝。 “一个最优秀的象棋选手,也就是他们当中最高明的,也只能预先看出几步棋。一名法国棋手能预先看出十步棋,报上就把他吹得神乎其神。在这件事上究竟要走多少步棋,我们看不出的又有多少?您在播种的时候,您在播下您的“恩惠”、您的任何形式的善行的时候,您就把您的一部分个性交了出去,接受了另一个个性的一部分;你们互相了解了。如再稍加留意,您便会得到补偿,因为您将获得知识,将有出乎意料的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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