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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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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并没有这么糟!先生们,并没有这么糟,不像你们现在这么糟!”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就像歇斯底里发作一般幸灾乐祸地应声说道,“你们离开我好不好?”她对劝她的人们喊道,“不,叶夫根尼·帕夫雷奇,既然您方才亲口宣称,就连律师都会在法庭上声明,由于贫穷而杀死六个人是再自然不过的事,那么这真是末日来临了。我还没听说过这种事哩。现在我全明白了!难道这个口齿不清的家伙(她指着布尔多夫斯基说,他一点也摸不着头脑地瞧着她)不会杀人?我敢打赌,他会杀人的!他也许不会要你的钱,不会要那一万卢布,也许是由于问心有愧而不肯要,可是夜里他会跑来杀人,从首饰匣里把钱掏走,问心无愧地掏走!这对他来说也就不算不诚实了!这是‘高尚的绝望情绪的迸发’,这是‘否定’,或者是鬼晓得的什么玩艺儿……呸!全都颠倒了,人人都脚朝上走路。 “一个姑娘在家里长大了,到了大街上却突然跳到一辆轻便马车上说:‘妈妈,我前几天已经嫁给一个卡尔雷奇或伊万内奇,再见啦!’[44]你们认为这种行为好吗?值得尊敬吗?自然吗?这是妇女问题吗?就连这个孩子(她指着科利亚说)前两天也争辩说,这就是‘妇女问题’。就算母亲是个傻瓜,你也该把她当人看待呀!……你们方才为什么仰着头走进来?你们好像是说:‘闪开路,我们来了。把一切权力都交给我们,不准在我们面前讲一句话。你要对我们表示前所未闻的一切敬意,可是我们待你却还不如对待一个最下等的仆人!’这些人口口声声说要寻求真理,维护权利,但在文章里却像异教徒那样诋毁他。‘我们要求,而不是乞求,您不会听到我们道一声谢,因为您是为了使自己问心无愧才这么做的!’ “真是奇谈怪论:要知道,如果公爵得不到你的任何感谢,那么公爵也可以回答你说,他对帕夫利谢夫也没有任何感激之情,因为帕夫利谢夫是为了使自己问心无愧才行善的。而你所指望的却正是他对帕夫利谢夫的这种感恩图报之心:因为他并没有向你借过钱,他不欠你的债,你不指望他的感恩图报之心还能指望什么呢?你自己又怎能不承认感恩呢?真是一群疯子!他们认为社会是野蛮的、残忍的,因为它诽谤被引诱的姑娘。你既然承认社会是残忍的,那么也就会承认姑娘因社会的非难而感到的痛苦。她既然感到痛苦,那你为什么又通过报纸让她在这个社会面前出丑,还要求她不为此感到痛苦呢?真是一群疯子!沽名钓誉之辈!他们不信仰上帝,不信仰基督! “其实,虚荣和骄傲已把你们吞噬了,结果你们会互相倾轧,这一点我要预先告诉你们。这不就是天下大乱,这不就是乌七八糟,这不就是不成体统吗?在这以后,这个不要脸的人居然还要爬到他们跟前去求饶!你们这种人多吗?你们笑什么:笑我跟你们混在一起会败坏自己的名声吗?可我已经败坏了自己的名声,现在已毫无办法了!……你别在我这儿笑,坏蛋!(她突然攻击伊波利特)自己都快断气了,还要引诱别人学坏。你把我这个孩子(她又指着科利亚)带坏了;他老是胡言乱语,说的全是你如何如何,你教他无神论,你不信仰上帝,而你却还没到可以不挨板子的年纪,先生,去你们的吧!……你去不去呢,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公爵,明天你去不去他们那儿?”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又问了公爵一句。 “要去的。” “往后我不再认你了!”她本想迅速转身离去,但突然又回来了。“你要去找这个无神论者?”她指着伊波利特。“你干吗笑我!”她不大自然地叫了一声,因受不了伊波利特的讪笑而蓦地向他扑去。 “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顿时从四面八方传来一片喊声。 “妈妈,这是可耻的!”阿格拉娅大声嚷道。 “您放心吧,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伊波利特安详地答道。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一下子就跑过去抓住伊波利特的一只胳膊,不知何故还紧紧抓住不放;她站在他面前,用疯狂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他。“您放心吧,您的妈妈看得出来,不能攻击一个快死的人……我准备解释一下我为什么要笑……如蒙应允,我将十分高兴……”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整一分钟也没止住。 “人都快死了,还要夸夸其谈!”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喊道,她放开了他的胳膊,几乎是恐怖地看着他擦去嘴唇上的血迹,“你怎么还能说话!你只应该去躺下……” “我会去的,”伊波利特安详而嘶哑地答道,声音几乎像是耳语,“我今天回去后就立刻躺下……我知道,再过两周我就要死了……上周博特金[45]亲自告诉我……如蒙应允,我想在临别之际对您说几句话。” “你发疯啦?简直是胡说八道!你应该治病,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去吧,去吧,快去躺下!……”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惊慌地喊道。 “我一旦躺下就起不来了,只好等死,”伊波利特微笑了一下,“我昨天就想卧床不起,一直到死,但是,我决定推迟到后天,只要两条腿还站得住……以便今天跟他们一起到这里来……只是太累了……” “坐下吧,坐下吧,干吗站着呀!这把椅子给你。”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急忙起身,亲自把椅子挪到他跟前。 “谢谢您,”伊波利特继续小声地说道,“请您坐在我对面,让我们谈谈……我们一定要谈谈,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现在我坚持这一点……”他又向她微笑了一下。“您想想看,我今天最后一次外出和人们在一起,再过两周我准会入土。这就像是跟人们和大自然告别。我虽然并不十分感伤,但是您想,我很喜欢这一切都发生在帕夫洛夫斯克,因为在这里毕竟可以看见长着树叶的树木。” “现在还谈什么话。”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越来越吃惊了。“你浑身都在发烧。方才你还吱吱哇哇地乱叫,现在连气都喘不过来,快憋死了!” “我马上休息。您为什么要拒绝我最后的愿望?……您可知道,我早就想和您交个朋友,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我久闻大名……从科利亚那里听到过许多您的情况。几乎只有他一个人不离开我……您是一个古怪的女人,不同寻常的女人,现在我也亲自看到……您可知道,我甚至有点喜欢您哩。” “主啊,我竟险些儿揍他,真的。” “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拦住了您。我没有说错吧?这位不就是令爱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吗?她长得太美了,我虽然从来没见过她,可是方才第一眼就猜到是她。让我此生最后一次看看一个美人也好啊,”伊波利特的脸上掠过一种难为情的苦笑,“公爵在这里,您的老伴也在这里,大家都在这里。您为什么拒绝我的最后愿望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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