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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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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下去!无论如何要读下去!”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断然说道,她显然在竭力抑制自己的怒火,“公爵!要是不让他读,咱们会吵起来的。” 毫无办法。科利亚怒火中烧,他涨红了脸,焦躁不安地用激动的声音继续读下去: “但是,正当我们这位暴发户可说是飘飘然如羽化而登仙的时候,不料节外生枝,发生了新的情况。一天早晨,有一位客人来见他。这位客人脸色安详而严峻,说话虽然客气,然而十分得体而又公道,他衣着朴素大方,思想上显然有进步倾向,他用三言两语说明了来意:他是一位名律师;一个年轻人委托他办理一件案子;他代表那个年轻人前来访问。这年轻人就是已故的П的儿子,虽然他换了个名字,П是个好色之徒,青年时代勾引过女仆中一位贞洁的、贫穷的、但是受过欧洲式教育的姑娘(不消说,他这是利用了贵族在过去的农奴制时代享有的权利)。当他发现这段露水姻缘即将产生不可避免的后果时,就急忙把她嫁给一个既经营实业又担任公职的人,此人品德高尚,而且早就爱上了那位姑娘。П起初还帮助这对新婚夫妇,但是新郎由于品德高尚,不久就拒绝接受他的帮助。 “过了一些时候,П渐渐忘掉了这个姑娘,也忘掉了他和她生的那个儿子。后来正如众所周知的那样,他没有留下遗嘱便去世了。他的儿子是在那姑娘出嫁后出生的,用别人的姓氏长大,她母亲的丈夫品德高尚,完全承认他是自己的儿子。然而这位父亲死后,他只得靠自己的钱财生活,而且在一个遥远的省份里还住着他的一位饱经忧患、卧病不起的母亲。他在京城里每天凭高尚的劳动在商人家里教书,用挣来的钱供自己上学。起初他在中学读书,后来考虑到自己的前程,又去旁听对自己有益的课程。但是,在俄国商人家里教书每次只收十戈比,赚不了几个钱,何况他还要赡养一个卧病在床的母亲。末了他的母亲在遥远的省份死去了,但这几乎并未减轻他的任何负担。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的贵族后裔应该如何公正地作出决定呢?当然,读者诸君,你们以为他会对自己说:‘我一生受尽了П的恩惠;他为了教育我,为了给我请家庭女教师并治疗我的白痴症,在瑞士花了好几万。现在我拥有百万家产,而П的那位品德高尚的儿子却为了教课而葬送自己的前程,其实他对自己那个轻浮的、把他遗忘了的父亲的一切行为并不负任何责任。用在我身上的一切,按理说都应该用在他的身上。为我花费的那笔巨款,实际上并不是我的。这只不过是命运之神偶然犯下的错误;那些钱应归П的儿子所有。 “那些钱应该用在他的身上,而不该用在我的身上,因为我只不过是轻浮而善忘的П一时冲动、逢场作戏的产物。倘若我为人十分高尚,能替别人着想而又办事公道,我就该把我继承的全部遗产分给他儿子一半;但是,由于我首先是一个精明的人,我很明白这件事不是法律问题,所以我不能把我的百万家产分出一半去。但是,倘若我现在不把П为治疗我的白痴症而花去的几万卢布归还给他的儿子,那么我至少是太卑鄙太无耻了(贵族后裔忘了,这样做也不精明)。只能凭良心与公道行事!因为当时П要是不教养我而去照顾自己的儿子,我又会怎么样呢?’ “然而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读者诸君!我们的贵族后裔并不是这么想的。那位年轻人的律师仅仅是出于交情才替他张罗这件事,几乎违反了自己的意志,几乎是出于无奈。但是,不论律师怎样对他讲,怎样告诫他应该顾全名誉,维护体面和公道,甚至干脆给他讲明了利害得失,然而这位在瑞士受过教育的人却始终不为所动,结果如何呢?其实这也没有什么。确实不可原谅,也不能以任何有趣的疾病为由而予以宽恕,这位刚刚扔掉教授给他的鞋罩的百万富翁,竟不能了解那个品德高尚、在教书生涯中葬送自己的年轻人并不是要求他给予恩惠与救济,而是向他索取自己的权利和自己应得的东西,虽然法律上并未规定。他甚至并没有提出要求,而是朋友们替他提出的。 “我们这位贵族后裔由于可以利用手中的百万家产不受惩罚地欺压别人而沾沾自喜,他竟大模大样地掏出一张五十卢布的钞票,傲慢无礼地施舍给那位高尚的年轻人。诸君,你们不相信吧?你们感到愤慨,感到受辱,你们气得破口大骂。但是他已经这么做了!不消说,那笔钱当时就退还给他了,可以说是扔到他的脸上了。这件事究竟如何解决呢?这并不是一个法律问题,所以只得公之于众了!我们现在就把这段趣事公之于众,保证它绝对可靠。听说我国有一位极其有名的幽默作家曾信口诌了一首绝妙的讽刺诗[39],这首诗不仅在反映我国习俗的外省特写中,而且在京城特写中,也应占有一席之地: 穿着什奈德尔[40]的军大衣, 廖瓦[41]玩了五年; 尽用无聊的琐事 浪费宝贵的时间。 他穿上狭窄的鞋罩回国, 得到一百万遗产; 他像俄国人那样祷告, 却是个盗劫学生财物的罪犯。” 科利亚读完以后,急忙把报纸交给公爵,一句话也不说,就朝屋角跑去,紧贴墙根钻到屋角,用双手捂住脸。他羞愧得无地自容,他那颗幼稚的、对于卑鄙龌龊的事尚未习惯的敏感心灵,受到了过度的刺激。他觉得发生了一件一下子就摧毁了一切的不寻常事件,就凭他朗读了这篇文章这一点而论,此事几乎就是他造成的。 但是大家似乎也都有类似的感觉。 小姐们感到十分尴尬和羞愧。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压住满腔的怒火,她也许对于自己卷入了此事感到追悔莫及;现在她默不作声。公爵也像那些过于腼腆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常见的那样,替别人的行为感到无比羞愧,替自己的客人们感到无比羞愧,最初他竟不敢正眼去看他们。普季岑,瓦里娅,加尼亚,甚至列别杰夫,——大家都仿佛有点难堪。最奇怪的是,连伊波利特和“帕夫利谢夫的儿子”也仿佛对什么事感到惊讶;列别杰夫的外甥也显然有所不满。只有拳术家一个人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捻小胡子,他神态庄重,稍稍垂下视线,但这并不是由于难为情,相反地倒仿佛是出于高尚的谦虚和过于明显的得意似的。从一切迹象可以看出,他很喜欢这篇文章。 “鬼才知道这是什么玩艺儿,”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低声埋怨道,“就像是五十名奴仆凑在一起写出来的。” “请问,阁下,您怎么能用这种假设来侮辱别人?”伊波利特浑身发抖地说。 “这,这,这对于一个高尚的人……您自己也会同意,将军,倘若是个高尚的人,这就是侮辱!”拳术家埋怨道,不知为什么也猝然一振,同时捻着小胡子,扯动着肩膀和身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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