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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六

  列别杰夫的别墅并不大,然而舒适,甚至很美。准备出租的那一部分还特别装饰了一番。在一个相当宽敞的凉台上,在从大街上进入室内的入口处,摆了一些绿色的大木桶,桶里栽着酸橙树、柠檬树和茉莉花,按照列别杰夫的看法,这能引人入胜。有几棵树是他连同别墅一起买下的,他被那几棵树给凉台增添的情趣迷住了,甚至决定趁机从拍卖行里添购同样一些栽在木桶里的树木来配套。在所有的树木终于都运到了别墅并摆好了的那天,列别杰夫三番五次顺着凉台的阶梯跑到下面的大街上,从大街上观赏自己的房产,每次都暗自决定,将来别人租他的别墅,他一定要提高租金。公爵身体虚弱,心情忧郁,筋疲力竭,所以很喜欢这个别墅。

  不过,在搬到帕夫洛夫斯克来的那一天,也就是癫痫症发作后的第三天,从外表上看,公爵已经和健康人差不多,虽然他心里感到自己还没有复原。他喜欢这三天来在自己周围看到的一切人,喜欢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科利亚,喜欢列别杰夫的全家(只有那个外甥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也喜欢列别杰夫本人;他甚至很愉快地接待了在城里就拜访过他的伊沃尔金将军。就在他搬到这里来的那天晚上,凉台上有许多客人围着他:加尼亚首先来到,公爵几乎都认不出他了,因为在这一段时间里他的模样大变,也消瘦了。

  接着,瓦里娅和普季岑也来了,他们也是来帕夫洛夫斯克避暑的。伊沃尔金将军几乎一直住在列别杰夫家里,甚至像是和他一同搬来的。列别杰夫竭力设法不让他去见公爵,让他总是待在自己身边。他对将军很友好,看来他们已是老相识了。公爵发现,三天来他们有时作长时间的谈话,常常吵嚷和争论,似乎还谈一些学术问题,看来这使列别杰夫甚为高兴。不妨认为,他甚至需要将军。但是,自从搬到别墅以后,列别杰夫像对待将军一样,对自己的家属也采取了一些防范措施。他以不要打扰公爵为由,不准任何人到公爵那里去;他只要稍稍怀疑女儿们要到公爵所在的凉台上去,总是跺着脚向她们扑去,把她们赶走,就是对抱孩子的薇拉也不例外,尽管公爵一再求他别赶走任何人。

  “第一,如果您这样放纵她们,她们就一点也不尊敬您了;第二,她们这样做也不体面哪……”在公爵坦率地质问他的时候,他终于这样解释道。

  “这是为什么?”公爵批评他说,“说真的,您这一整套监视和防范措施只不过使我痛苦罢了。我一个人很寂寞,我已对您说过多次。您总是不停地挥手,还踮着脚走路,这使我更加难受了。”

  公爵是在暗示,列别杰夫虽然借口病人需要安静,把家里的人全都赶走,但是他本人三天来几乎时时刻刻都去打扰公爵,他每次先打开门,伸进头向室内张望,仿佛要查明公爵是否果真待在室内,是否没有逃走。然后就踮起脚,悄悄地慢步走到圈椅跟前,有时甚至无意中把房客吓一跳。他不断地探询公爵需要什么,当公爵终于不得不叫他别去打扰他的时候,他便乖乖地、不声不响地转过身去,蹑手蹑脚地退到门外;他走的时候老是挥着双手,仿佛在告诉对方:他只是来看看,决不说一句话,他这不是已经走啦,也不会再来了;然而过了十分钟,最多一刻钟,他却又来了。科利亚有权在公爵那里自由出入,这使列别杰夫大为伤心,甚至满腔怨恨。科利亚发现列别杰夫常在门外一站就是半小时,偷听他和公爵的谈话,自然就把这事告诉了公爵。

  “您好像已把我据为己有,所以把我锁在屋里,”公爵提出抗议,“至少在别墅里我不希望这样;请您相信:我想见谁就可以见谁,我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

  “这是毫无疑问的。”列别杰夫挥着双手说。

  公爵聚精会神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卢基扬·季莫费耶维奇,您把您那只挂在床头上边的小橱也搬来啦?”

  “不,没有搬来。”

  “难道留在那里啦?”

  “不能搬,得从墙上撬下来……钉得很牢,很牢。”

  “也许这里有一个同样的小橱?”

  “比那个还要好,比那个还要好,我买别墅的时候把它也买下了。”

  “哦。方才有人来访,您没让他进来,那是谁呀?大约一小时以前吧。”

  “那是……那是将军,先生。我的确没有让他进来,他也不该到您这里来。公爵,我很尊敬这个人,他……他是一位大人物,先生;您不相信?好吧,您以后会看出来的。不过……最尊贵的公爵,您最好不要接见他,先生。”

  “请问,那是为什么呢?列别杰夫,您现在为什么老是踮着脚站在那里,每当您走到我跟前的时候,又总像要附耳报告机密似的?”

  “我觉得我很低贱,很低贱,”列别杰夫出人意料地答道,一边很动情地捶着自己的胸脯,“您不会觉得将军太殷勤了吗,先生?”

  “太殷勤?”

  “是太殷勤,先生。第一,他已经打算住在我这儿;这就随他去吧,先生,不过他过于热情,立刻会攀起亲戚来。我已跟他攀了几次亲,原来我们还是连襟呢。他昨天还告诉我说,您也是他的表外甥。假如您是他的表外甥,那么,最尊贵的公爵,我和您也是亲戚了。这还不要紧,先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缺点;但是他方才还肯定地对我说,他这一辈子,从得到准尉军衔起直到去年六月十一日,他每天至少要供二百名食客吃饭。末了他甚至说,那些食客干脆不离席,一昼夜有十五小时都用来进午餐、进晚餐、喝茶,一连三十年从不间断,简直都没有时间换桌布。一个人刚刚站起来走了,另一个人就来了,逢年过节,食客竟多达三百人。在庆祝俄罗斯建国一千周年那天,他竟数出了七百名客人。这是一种怪癖,先生。这些情况是一种很不好的迹象,先生。谁都害怕接待这种殷勤好客的人,所以我想:对于咱们来说,像他这样的人岂不太殷勤了吗?”

  “不过,您和他的交情似乎很好吧?”

  “情同手足,我跟他是闹着玩的。就算我们是连襟吧:这对我没什么影响,——只能给我增光。就从他所说的招待二百名食客和庆祝俄罗斯建国一千年的那一番话中,我也能看出他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我说的是真话,先生。公爵,您方才谈到秘密,先生,也就是说,您觉得每当我走到您跟前时总像要告诉您什么秘密。碰巧现在就有一个秘密:有一个女人方才对我说,她很想秘密会见您。”

  “为什么要秘密会见呢?决不。我可以亲自去见她,今天去也行。”

  “决不,决不,”列别杰夫摇着手说,“她并不是害怕您可能想到的那件事。顺便说说:那个恶棍每天都来打听您的健康情况,您知道吗?”

  “您干吗常常管他叫恶棍,这使我觉得十分可疑。”

  “您不能有任何怀疑,决不能有,”列别杰夫连忙否认,“我只是想说明,那个女人并不是怕他,她怕的完全是另一个人,完全是另一个人。”

  “究竟怕什么呢,您快说呀。”公爵照着列别杰夫那种故作神秘的装腔作势的模样,急不可耐地问。

  “秘密就在这里。”

  列别杰夫笑了。

  “谁的秘密?”

  “您的秘密。最尊贵的公爵,是您自己禁止我在您面前说……”列别杰夫喃喃道,直到他把对方的好奇心刺激到实在难以忍受的程度,从而使他感到充分满足以后,他才突然说:“她怕的是阿格拉娅·伊万诺夫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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