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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菲利索娃在接受这一固执的请求时全神贯注,还摆出一副特别神秘的姿态,显然是要表示:“您放心吧,我明白啦,先生。”公爵的姓名显然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公爵漫不经心地瞧了她一眼,便转身回自己的旅店去。然而他走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他拉菲利索娃家门铃时的那副样子。仿佛转眼之间他又发生了一种不寻常的变化:他又变得苍白、软弱、痛苦和激动了;他的膝盖在颤抖,他那发青的嘴唇上隐隐约约地流露出一丝迷惘的笑意:他那“突如其来的想法”忽然得到了证实,并被证明是正确的,——他又相信附在自己身上的魔鬼了!

  但是,果真得到了证实吗?但是,果真已被证明是正确的吗?他为什么又这样发抖,直冒冷汗,感到茫然和心寒呢?是不是因为他方才又看见了那双眼睛?但是,他从夏园跑到这里来,唯一的目的就是看到那双眼睛!这也就是他的“突如其来的想法”。他定要再次看到“那双眼睛”,以便确定他肯定会在那里,会在那幢房屋附近碰见它们。这是他急不可耐的愿望。然而他方才果真看见了它们,却又为何如此沮丧和惊讶呢?就像不曾料到似的!是的,今天早晨,当他在尼古拉耶夫斯克火车站下车时,在人群中向他倏忽一闪的就是那双眼睛(就是那双眼睛,这一点现在已毫无疑问了!);后来,当他坐在罗戈任家的椅子上,他感到背后有人看他,那看着他的也是那双眼睛(肯定是那一双!)。

  罗戈任当时否认这一点:他撇着嘴,冷冰冰地笑着问道:“那究竟是谁的眼睛呢?”不久以前,当公爵在皇村铁路的车站坐上火车,准备去见阿格拉娅时,蓦地又看见了那双眼睛,这已是当天第三次看到它们了。当时他很想走到罗戈任面前告诉他“那是谁的眼睛”!但是,他从车站跑了出来,直到他站在刀剪铺前估计一件带鹿角柄的东西值六十戈比时,这才清醒过来。一个奇怪而可怕的魔鬼已紧紧附在他的身上,再也不想离开他了。

  当他坐在夏园的椴树下遐想的时候,这个魔鬼曾对他耳语道:如果罗戈任感到有必要从早晨开始就监视他,寸步不离地盯着他,那他准知道公爵不会去帕夫洛夫斯克了(这对罗戈任来说当然是个非常不幸的消息),罗戈任肯定会到那里去,到彼得堡岛的那幢房子去,肯定会在那里守候公爵。就在当天早晨,公爵还向他保证“不再见她”, “我到彼得堡来不是为了这件事”。可如今公爵却急不可耐地向那幢房子奔去,其实,就算他果真在那里遇见了罗戈任,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只不过看见了一个不幸的人,此人的心情虽然很坏,却很容易了解。

  这个不幸的人现在甚至也不躲躲闪闪了。是的,前不久罗戈任不知为什么矢口抵赖和撒谎,但是他站在车站上的时候却并不躲躲闪闪的。其实躲躲闪闪的倒是他——公爵,而不是罗戈任。现在他站在那幢房子斜对面的相距五十步的一条人行道上,交叉着双手等候着。他站在那儿非常显眼,似乎故意要引人注目。他站在那里就像一个原告,又像一名法官,而并不像……并不像什么人呢?

  为什么他,公爵,现在不主动向他走去,却要转身背着他,假装什么也没看见,而其实他们的目光已经相遇呢?(是的,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他方才不是想拉着对方的手一起到那里去吗?他不是曾想明天去找他,并告诉他说,自己去过她那里了?他在去那里的半路上心里突然充满喜悦的时候,不是已摆脱附在自己身上的魔鬼了吗?莫非在罗戈任身上,也就是在这个人今天的整个形象里,在他的言谈、举止、行为和眼神的总和里,的确有这么一种东西能够证明公爵的可怕预感,以及附在他身上的魔鬼令人气愤的耳语都是正确的?莫非有这么一种东西,它不知不觉地出现在你面前,但是难于分析和描述,也拿不出足够的根据能证明它确实存在,但是,尽管存在着上述困难,它却依然能给你留下十分完整而又不可磨灭的印象,这种印象还会不知不觉地变成极其充分的信念?……

  信念——对什么的信念呢?(啊,这种信念、“这种卑劣的预感”的可怕和“可鄙”使公爵多么痛苦啊!他曾多么无情地责备自己啊!)“假若你有勇气,你就说说,是对什么的信念?”他不断用责备和挑衅的口吻对自己说,“把你的全部思想都说出来,大胆地、明确地、毫不迟疑地把它表达出来!唉,我真卑鄙!”他气愤地重复道,脸也红了,“我今后这一辈子还有什么脸面去见这个人呢!唉,多倒霉的一天!天哪,多可怕啊!”

  当公爵走完了这一段漫长而又令人痛苦的路程,从彼得堡岛回到他下榻的旅店时,片刻之间曾突然产生一个不可抗拒的愿望——立刻到罗戈任那里去等候他,满怀羞惭地流着眼泪去拥抱他,对他说出一切,一下子了结一切。但是,他已站在旅店前面……不久以前他是多么不喜欢这家旅店、这些走廊、整个这幢房子和他住的那个房间,一看见就不喜欢;这一天他有好几次一想起他必须回到这家旅店来,就不禁感到特别厌恶……“我今天怎么像一个生病的女人,尽相信预感呢!”他想道,同时在门口站住,烦躁地嘲笑着自己。他刚要走进大门,心头又涌起一股难于忍受的、几乎是绝望的羞愧之情,他又呆立在原地不动了。他停了片刻。这也是人之常情:每当你突然想起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尤其是这种回忆还使你感到羞愧的时候,你往往会在原地愣上一会儿。“是的,我是一个没有心肝的人,还是一个懦夫!”他闷闷不乐地重复了一遍,蓦地拔腿就走,但是……他又站住了……

  逼近的雷雨前的乌云吞没了傍晚的微明,门内本来就很阴暗,这时就更暗了。公爵走到房屋跟前时,乌云突然裂开,顿时豪雨如注。当他停了一会儿,蓦地拔腿就走的时候,他正待在大门的入口处,也就是从大街上进门的地方。在昏暗中他蓦地看见门内深处的楼梯口有一个人。此人仿佛在守候什么,但他的身影倏忽一闪就消失了。公爵看不清楚此人,当然也就决不可能肯定地说他是何人。何况这里来来往往的人又那么多;这是一个旅店,不断有人出入,在走廊上来回奔跑。但是,他忽然非常充分地、不容反驳地相信:他认识此人,此人肯定是罗戈任。转瞬之间,公爵就跟在罗戈任后面登上楼梯。他的心都缩紧了。“现在一切都会解决了!”他怀着奇怪的信心暗自说道。

  公爵从大门口跑上去的那座楼梯,通向二楼和三楼的走廊,走廊两侧都是旅店的房间。正如一切旧式房屋一样,这座楼梯是石砌的,黑暗而狭窄,围着一根粗石柱盘绕而上。在第一个楼梯台旁,这根石柱上有一个壁龛状的凹处,宽不到一步,深有半步。但是可供一个人藏身。不论多黑,公爵一跑上楼梯台,就立刻发现这个壁龛里不知何故竟藏着一个人。公爵突然想从旁边走过去,也不朝右看看。他已经跨了一步,但是忍不住又转过身来。

  方才的一双眼睛,就是那双眼睛,蓦地和他的视线相遇了。藏在壁龛里的那人也从里面跨出了一步。他们两人几乎是面对面地紧挨在一起站了一秒钟。公爵蓦地抓住他的双肩,让他转身面向楼梯上有光亮的地方:他想把此人的脸看得更清楚些。

  罗戈任目光炯炯,气愤若狂的笑容使他的脸都变歪了。他的右手举了起来,手里有一件东西闪出一道寒光;公爵并不想挡住那只手。他只记得自己仿佛喊了一声:

  “帕尔芬,我不信!……”

  接着他面前仿佛有什么东西蓦地裂开了:一种异常的内在的光照亮了他的心灵。这一瞬间也许只有半秒钟,然而他清楚而又清醒地记住了开头的情况,记住了自己第一声可怕的哀号,那是自然而然地从他胸中迸发出来的,他用任何力量都压抑不住。接着他的意识倏地丧失,他完全不省人事了。

  已有许久没有发作的癫痫症又发作了。大家都知道,癫痫症,也就是羊痫风,总是突然发作的。在这一瞬间,患者的脸,特别是眼神,突然变得极不正常。整个身体,整个面庞,都不停地抽搐和痉挛。从胸中迸发出一种可怕的、不可思议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哀号,在这声哀号里,凡是带有人性的东西仿佛都倏然消失,一个旁观者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和肯定,至少也是很难想象和肯定,这就是那个人的叫声。你甚至会以为仿佛是另一个人在这个人的体内喊叫。至少有许多人曾这样说明自己的印象。

  有许多人一看到有人发羊痫风就会产生一种明显的、难以忍受的恐惧,这种恐惧甚至带有一种神秘色彩。不妨认为:这种突然袭来的恐惧,再加上这一刹那间其他一切可怕的印象,突然使罗戈任在原地愣住了,从而使公爵逃脱了已经向他落下来的那不可避免的一刀。罗戈任当时还没有猜到那是癫痫症发作,他一看见公爵慌忙从他面前闪开并突然仰面倒下,一直滚下楼梯,后脑勺猛烈地撞在石级上,他就拼命往楼下跑,绕过躺在地上的人,几乎是丧魂落魄地从旅店里逃走了。

  由于抽搐、挣扎和痉挛,患者的身体顺着楼梯的阶梯(不到十五级)一直滚到楼下。很快,还不到五分钟,就有人发现了这个躺倒在地的人,一群人围了过来。他头旁的一摊鲜血引起了人们的怀疑:此人究竟是自己跌伤的呢,还是“歹徒作案”?但是,有几个人很快就看出他是羊痫风发作了;一名茶房认出了公爵是刚来的房客。幸亏这当儿发生了一件事,才使这场骚动终于极其圆满地平息下来。

  科利亚·伊沃尔金本来答应四点钟以前回“天平”旅店,却又去了一趟帕夫洛夫斯克。他在那里突然想起了什么,便拒绝去叶潘钦将军夫人家“用餐”,回到了彼得堡,又急忙去“天平”旅店,晚七时左右,他便到了旅店。他从留给他的便条上获悉,公爵已到本市,便按便条上留的地址赶紧跑来找他。他在旅店里获悉,公爵已经出门,他便到楼下的餐室里等候,一面喝茶,一面听风琴演奏。

  他偶然听说有人癫痫症发作,凭着一种可靠的预感,他立刻赶到现场,认出了公爵。立刻采取了适当措施。人们先把公爵抬进他的房间。他虽然已经苏醒,但是很久都没有完全恢复知觉。请了一位医生来看他跌伤的头,医生给他作了罨敷,说是伤势毫无危险。过了一小时,公爵完全明白了周围发生的事,科利亚便用一辆轿式马车把他从旅店里送到列别杰夫家中。列别杰夫非常热情地、点头哈腰地接待了患者。为了这个患者,他决定提前搬到别墅去:到了第三天,大家都已在帕夫洛夫斯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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