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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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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爵瞧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突然沉思起来,仿佛没有听见对方的问话似的。罗戈任并不追问,只是等待着。双方沉默了半晌。 “我方才来的时候,在百步之外就猜到这是你的房子。”公爵说。 “为什么呢?” “我完全不知道。你的房子具有你们全家和你们整个罗戈任生活方式的外貌。你要问我为什么这样下结论,我却说不出一点道理。这当然是胡扯。我甚至担心,这会使我很不安。我以前没有料到你会住在这种房子里,现在一看到,立刻就想:‘这正是他应该有的那种房子!’” “你瞧!”罗戈任含含糊糊地笑了一下,他没有完全明白公爵模糊不清的想法,“这所房子还是我爷爷造的,”他说道,“原先老是租给姓赫卢佳科夫的那些阉割派教徒,现在他们还租我家的房子。” “太暗了。你待在黑暗中。”公爵打量着书房说。 那个房间很大,很高,可是有点阴暗,堆满各种家具,多半是些大办公桌、写字台、书橱,橱里存放着营业账目和一些纸张。一张精制山羊皮做的、宽阔的红色沙发,显然是罗戈任的卧榻。公爵注意到,在罗戈任请他在其一旁坐下的那张桌子上有两三本书;其中一本是索罗维约夫的《历史》[16],书已打开,还夹着一张书签。墙上挂着几幅油画,油画都装在已失去光泽的镀金框子里。画面已被熏黑,很难辨别画的是什么。一幅全身的画像引起了公爵的注意: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德国式的常礼服,但衣襟很长,脖子上挂着两枚奖章,花白的胡须又稀又短,黄脸上满是皱纹,眼中流露出多疑、深沉而悲痛的神色。 “这不是令尊吗?”公爵问。 “就是他。”罗戈任不愉快地笑着答道,仿佛准备立刻就放肆地对他的亡父开个玩笑似的。 “他不是旧教徒吧?” “不,他常去教堂。不过他曾说旧教比较正确。他也很尊重阉割派教徒。这是他过去的书房。你为什么要问他是不是旧教徒?” “你要在这里举行婚礼吗?” “是的。”罗戈任答道,他听到这个意外的问题几乎打了个寒噤。 “很快了吧?” “你自己知道,这事能由我作主吗?” “帕尔芬,我不是你的对头,也根本不打算妨碍你。早先有一次,几乎也是在这样的时刻,我曾对你这样说过,现在我再重复一遍。你在莫斯科筹办婚事的时候,我没有妨碍过你,这你是知道的。第一次,几乎就在举行婚礼的时候,她自己跑到我那里,求我把她从你手里‘救出来’。我这是对你重复一遍她的原话。后来她从我那里逃走了;你又找到她,拉她去结婚,听说她又从你那儿逃到这儿来了。是这样吧?是列别杰夫告诉我的,所以我就来了。不过,关于你们俩在这里又和好了的事,我是昨天在火车上才听一个人说的,如果你愿意知道,我可以告诉你,那人就是你过去的一个朋友扎廖热夫。 “我到这里来是有目的的:我想劝她出国去疗养,她身心都很不正常,脑疾尤为严重,据我看,需要精心护理。我并不想陪她出国,而是要在我不去的情况下替她安排好这一切。我对你说的是真情实话。如果你们确已和好如初,那我就不让她见到我,往后也不再来找你了。你自己也知道,我不是骗你,因为我对你一向开诚布公。我从未向你隐瞒过我对此事的想法,总是说:她如果嫁给你,肯定会毁掉。你也会同归于尽……也许比她还糟。 “倘若你们又分开了,那我会十分满意;但是,我自己并不想妨碍你们、拆散你们。请你放心,别怀疑我。你自己也知道:我何曾做过你真正的情敌,即使在她逃到我那里去的时候也不例外。你现在笑了;我知道你笑什么。是的,那时我们是分开住的,而且是分居在两个不同的城市里,你肯定也知道这一切。我以前也对你说过,我爱她并非‘出于爱情,而是出于怜悯’。我认为,我这话说得很确切。你当时曾说,你明白我这番话的意思。是吗?你明白吗?瞧你这副满腔憎恨瞧着我的样子!我跑来安慰你,是因为我对你也很有好感。我很喜欢你,帕尔芬。现在我要走了,而且再也不来了。再见。” 公爵站了起来。 “再陪我坐一会儿,”帕尔芬小声说,他坐在原处未动,用右手托着垂下的脑袋,“我很久没见你了。” 公爵坐了下来。两人又沉默不语。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只要你不在我眼前,我就立刻恨起你来。在我没见到你的这三个月内,我每分钟都在恨你,这是实话。我恨不得抓住你把你毒死!就是这样。现在,你和我坐在一起还不到一刻钟,我的怒火就已全消,我又觉得你跟先前一样可爱了。你陪我坐一会儿吧……” “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相信我;我不在的时候,你立刻就不再相信我,又怀疑起我来。你真像令尊啊!”公爵答道,他很友好地莞尔一笑,竭力掩饰自己的感情。 “我和你坐在一起的时候,我相信你的声音。我也明白,我不能和你相比……” “你干吗补充这么一句?你又动肝火了。”公爵说,他对罗戈任感到惊讶。 “老弟,这种事是没有人来征求我们的意见的,”罗戈任答道,“不跟我们商量就决定了。你瞧,我们就连恋爱的方式也不相同,在一切方面都有区别,”他沉默片刻,又轻声地继续说道,“你说,你爱她是出于怜悯。我对她可没有一点这种怜悯之心。她对我也是恨之入骨。我现在每天夜里都梦见她,梦见她老是和别的男人一起嘲笑我。老弟,她就是这么干的。她跟我一起去参加婚礼,可是心里根本就没有想到我,就像她在换一只鞋似的。你要相信,我已有五天没有看见她了,因为我不敢去找她;她会问我:‘你为何光临?’她侮辱我还嫌不够……” “她怎么会侮辱你呢?你怎么啦?” “你还装着不知道呢!你方才不是说过,她在‘举行婚礼’的时候和你一起从我那里逃跑了吗?” “不过你自己都不相信……” “她在莫斯科的时候,不是和那个军官泽姆秋日尼科夫一起侮辱过我吗?我的确知道她侮辱过我,而且是在她自己确定了婚期之后。” “这不可能!”公爵喊道。 “我确实知道,”罗戈任深信不疑地确认道,“你说她不是这样的女人?老弟,别说她不是这样的女人啦。这不过是胡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她不会是这样的女人,兴许还非常怕干这种事情,可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的女人。确是如此。她把我当作最无用的废物。我确实知道,她跟那个斗拳的军官凯勒鬼混,不过是为了耍笑我……你还不知道她在莫斯科对我玩了多少花招!至于金钱,我不知浪费了多少金钱……” “既然如此……你现在怎么还要娶她!……你以后怎么办呢?”公爵很害怕地问道。 罗戈任用痛苦而可怕的眼神看了公爵一眼,什么也没有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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