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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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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戈任一整天都念念不忘地要去拜访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由于他的关注,他们这一伙才跟白天一样,没有一个喝得烂醉。他自己几乎已完全清醒过来,但是在他一生中这既不成体统又太不像话的一天里,纷至沓来的印象使他几乎变成了傻子。每一分钟,每一刹那,他的脑海里和心坎上都只惦记着一件事。他为了这一件事耗费了全部时间,从下午五时直到十一时,一直非常苦恼而又焦急地和金杰尔、比斯库普之流打交道。那帮人为了他的事也发狂似的、马不停蹄地东奔西跑。十万卢布的现款毕竟弄到手了,这笔款子是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以嘲笑的口吻偶然地、非常含糊地暗示过的。至于利息,连比斯库普本人都不好意思和金杰尔大声谈论,只是窃窃私语。 罗戈任跟白天一样,首先走了进来,其余的人跟在他的后面,他们虽然充分感觉到自己占有优势,但是依然有点胆怯。主要是害怕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天知道这是什么缘故。他们之中有些人甚至认为,立刻会把他们全都“踢下楼梯”。顺便说说,花花公子和猎艳圣手扎廖热夫也有这种想法。至于别的人,主要是那位长着铁拳的先生,虽然没有说出口来,但是心里却非常看不起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甚至还恨她,所以到她家里来就像攻打城堡似的。但是头两个房间的豪华陈设,他们前所未闻也从未见过的一些东西,珍贵的家具,一幅幅图画,巨大的维纳斯塑像——凡此种种都使他们无法抗拒地肃然起敬,甚至都有点害怕。当然,尽管有点害怕,但并不妨碍他们大家怀着厚颜无耻的好奇心跟在罗戈任后面慢慢挤进客厅。 但是,当长铁拳的先生、“乞求者”和其他几个人看见客人中有叶潘钦将军的时候,他们马上失去了锐气,甚至开始渐渐朝另一个房间退却。只有列别杰夫一人最为勇敢,也最有信心,他几乎和罗戈任并排前进,因为他明白一百四十万财产和现已到手的十万现款的真正意义。不过应该指出,他们大家,甚至包括万事通列别杰夫在内,对于自己究竟能在多大的范围内逞多大的威风并不十分清楚,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到底能不能为所欲为。列别杰夫有时准备赌咒,认为他们可以为所欲为,但有时又感到不安,觉得为了防备万一,需要好好想想法典中那些主要是能鼓舞人心而又使人放心的条文。 然而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客厅留给罗戈任的印象,跟留给他的所有伙伴的印象截然相反。门帘刚刚掀起,他就看到了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于是其他的一切对他来说就都不复存在了,正如白天一样,甚至比白天尤甚。他面色苍白地站了一会儿;由此可以猜到,他的心正在剧烈地跳动。他怯生生地、神思恍惚地、目不转睛地瞧了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几秒钟。突然之间,他仿佛丧失了全部理智,几乎是步履蹒跚地走到桌旁;半路上撞着了普季岑的椅子,肮脏的皮靴又踩着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德国美人华丽的淡蓝色连衣裙的花边装饰。他既没有道歉,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他走到桌前,把一件奇怪的东西放在上面,他走进客厅时就用两只手把这东西捧在自己前面。这是一个大纸包,约有三俄寸高,四俄寸长,严严实实地包在一张《交易所公报》里,每一面都用绳子捆得很牢,而且十字交叉地捆了两道,就像捆大糖块一样。然后他站住了,一言不发地垂下手臂,仿佛等待宣判似的。他的衣着和白天一模一样,只是脖子上加了一条崭新的、大红大绿的丝围巾,还别了一只甲虫状的大钻石别针,右手一个肮脏的手指上戴着一枚沉甸甸的钻石戒指。列别杰夫在离桌子三步远的地方站住;其余的人都如上所述,慢慢地走进客厅。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女仆卡佳和帕莎也跑来躲在掀起的门帘后面,不胜惊讶而又害怕地朝室内窥探。 “这是什么东西?”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好奇地盯了一眼罗戈任,又用目光指着那包“东西”问道。 “十万卢布!”他几乎是耳语般回答道。 “啊,真是好样的,说话算话!请坐,请坐!就坐在这把椅子上吧;过一会儿我有话对您说。跟您同来的是什么人呀?是白天的全体人马?好吧,让他们进来坐;他们可以坐在那边沙发上,这儿也有一只沙发。那边还有两把圈椅……他们怎么啦?不愿意?” 果然有几个人狼狈不堪地退了出去,坐在另一个房间里等候;但是也有些人留下了,分别到女主人指定的位置坐下,不过离桌子远些,大都在角落里;有些人还想躲得远点,另一些人却快得出奇地恢复了勇气,而且勇气越来越大。罗戈任也在给他指定的椅子上坐下,但是坐了不久便立刻站起来,以后就不再坐下了。他渐渐开始辨认和打量那些客人。他一看见加尼亚,就狞笑了一下,喃喃自语地说:“你瞧这家伙!”他并无窘态甚至也并不特别好奇地瞧了瞧将军和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但是,当他看见公爵坐在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身边的时候,却目不转睛地看了很久,感到十分惊讶,似乎弄不清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公爵。人们难免会怀疑,他有时的确处于谵妄状态。除了这一天受到的一切刺激之外,昨天他通宵是在火车上度过的,几乎已有两昼夜没有睡觉了。 “诸位,这是十万卢布,”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用十分激动而又迫不及待的挑衅口吻对大家说,“就在这个龌龊的纸包内。前不久他曾像疯子一样喊叫,说是晚上要给我送来十万卢布,所以我一直在等他。他把我拍卖了:从一万八千起,突然加到四万,以后又加到十万。他总算没有食言!唉呀,他的脸色多么苍白!……这都是前不久在加涅奇卡家里发生的事情:我去拜访他的妈妈,拜访我未来的婆家,但是他妹妹当面对我喊道:‘难道就不能把这个死不要脸的女人赶出去!’还朝他哥哥加涅奇卡的脸上啐了一口唾沫。一个有性格的姑娘!” “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将军用责备的口气说。 他根据自己的理解,开始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什么事,将军?是不是不体面?别再摆什么架子啦!我过去像一个不可侵犯的贞女似的坐在法国剧院的包厢里,五年来我像野人似的躲避所有那些追求我的人,摆出一副高傲而贞洁的模样,这全是因为我被糊涂想法给缠住了!我过了五年清白生活以后,竟有人当着你们的面跑来把十万卢布放在桌子上,而且肯定还准备了几辆三套马车在等我。他给我定的身价是十万卢布!加涅奇卡,我看你至今还在生我的气,是吗?难道你真想把我娶回家去?娶我这个罗戈任的女人!公爵方才说什么来着?” “我可没有说您是罗戈任的,您不是罗戈任的!”公爵颤声说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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