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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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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觉得完成我的任务毫不费力,”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开始说,“正是由于我必须讲出我一生中最坏的行为,而不是讲别的。在这种情况下,当然不可能有什么犹豫:良心和记忆马上会悄悄地提示你该讲什么。我要痛苦地承认,我这一生有过无数也许是冒失的和……轻佻的行为,其中有一件使我至今仍感到心情十分沉重。这事大约发生在二十年以前,当时我下乡去见普拉东·奥尔登采夫。他刚被选为首席贵族,带着年轻的妻子一同回到乡间欢度寒假。碰巧安菲萨·阿列克谢耶夫娜的生日快到了,决定举行两场舞会。当时,小仲马的引人入胜的小说《茶花女》[46]正风靡一时,而且刚在上流社会引起轰动。 “据我看来,这部小说是不朽的传世之作。外省的女士们都赞不绝口,至少那些读过此书的女士无不如此。美妙动人的故事,主人公独特的处境,刻画得淋漓尽致的温柔乡,以及书中比比皆是的所有那些迷人的情节(例如交替使用白茶花与红茶花的情节[47]),——总而言之,所有这些美妙的细节及其构成的整体,简直使人拍案叫绝。茶花红极一时。人人都想要茶花,人人都寻觅茶花。请问诸位:在一个县城里,每人都要拿着茶花参加舞会,哪怕舞会次数不多,又能从哪里弄到这么多茶花呢?当时,彼佳·沃尔霍夫斯基那个可怜虫正对安菲萨·阿列克谢耶夫娜害单相思。真的,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也就是说,不知道他是否真有成功的希望。这个可怜虫发狂似的要为安菲萨·阿列克谢耶夫娜弄到一束茶花,好让她晚上去参加舞会。 “大家都知道,从彼得堡来的索茨基伯爵夫人(省长夫人的贵宾)和索菲娅·别斯帕洛娃,一定会手持白茶花赴会。安菲萨·阿列克谢耶夫娜为了出出风头,想要弄些红茶花。可怜的普拉东险些儿跑断了腿;他是丈夫,当然责无旁贷。他已保证能弄到一束茶花,然而结果怎样呢?就在舞会的前夕,这束茶花竟被处处都跟安菲萨·阿列克谢耶夫娜过不去的死对头梅季谢娃,也就是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截走了。不消说,夫人歇斯底里大发作,甚至晕了过去。普拉东完蛋了。 “事情很明显,只要彼佳能在这个有趣的时刻从什么地方弄到一束茶花,那么他的好事就可能大有进展。女人在这种情况下是会感激涕零的。他不停脚地东奔西跑;但是他的目的是达不到的,这就不必说了。在生日和舞会的头天晚上十一点钟,我突然在奥尔登采夫的女邻居玛丽亚·彼得罗夫娜·祖布科娃的家里遇到了他。他满面春风。我问:‘你这是怎么啦?’‘找到啦!我可找到啦!’‘老兄,你真叫我惊讶!在哪里找到的?怎么找到的?’‘在叶克沙伊斯克(二十俄里以外的一个小镇,不在我们那个县里)有个商人,叫特列帕洛夫,他满脸大胡子,很有钱,和老伴住在一起,他们没有孩子,只有一些金丝雀。老两口都爱花,他家有茶花。’‘得了吧,这可靠不住,万一他不肯给呢?’‘他不给我,我就下跪,跪着哀求他,直到给了我为止,不然我就不走!’‘你什么时候去呢?’‘明天破晓以前,五点钟。’‘好吧,上帝保佑!’你们要知道,我真替他高兴。我回到奥尔登采夫家里。 “最后,到半夜一点多钟,你们知道,我还想着这件事。我刚想上床睡觉,蓦地产生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我立刻跑进厨房,把马车夫萨韦利唤醒,给了他十五个卢布,告诉他说,‘半小时以内把马套好!’不消说,过了半小时,带篷雪橇就停在大门前了。别人告诉我说,安菲萨·阿列克谢耶夫娜患偏头痛,发烧,还说胡话。我坐上雪橇走了。四点多钟,我到了叶克沙伊斯克的客店内。我等到天亮,只等到天亮;过了六点钟,我就到特列帕洛夫家里去了。我如此这般地说明来意,问道:‘您有没有茶花?老爷,我的亲爹,帮帮忙吧,救救我吧,我要给您叩头啦!’我看见那老头儿个子很高,白发苍苍,神色严峻,是个可怕的老头子。‘不行,不行!我决不同意!’ “我扑通一声朝他跪下,简直就趴在地上了。‘您怎么这样啊,老爷?您怎么这样啊,老大爷?’他吓坏了。‘人命关天啊!’我对他喊道。他说:‘既然如此,您就拿去吧,上帝保佑。’我立刻把许多红茶花剪了下来!花儿可真美,简直妙极了!他家有一间小小的暖房,里面都是这种花。老人直叹气。我掏出一百卢布来。他说:‘不,老爷,你这么办可就是看不起我了。’我说:‘老兄,既然如此,就请您把这一百卢布捐给此地的医院以改善经营与膳食吧。’他说:‘老爷,这就是另一码事了。这是高尚的善行,是慈善行为,我可以为您的健康捐赠这笔钱。’你们要知道,我喜欢这位俄国老人,他可以说是一位地道的俄国人,土生土长的俄国人。 “我获得了成功,立刻欢天喜地地回去;我回家时绕道而行,免得遇见彼佳。回家后,不等安菲萨·阿列克谢耶夫娜醒来,就派人把那束花送去。你们不难想象,她当时是多么高兴和感激,甚至感激得流下了热泪!头一天还完全绝望、活像死人的普拉东,竟伏在我胸前号啕痛哭!唉!自从创立了……合法婚姻以来,所有的丈夫莫不如此!别的事我就不必多说了,不过在此事发生以后,那个可怜的彼佳的希望就彻底破灭了。我起初以为,他查明真相以后准会宰了我,我甚至已经准备要对付他,不料却发生了简直使我不能相信的事:他晕过去了,晚上说胡话,早晨发高烧;他像婴儿似的啼哭,浑身痉挛。过了一个月,他刚恢复健康,就请求调到高加索去。 “这简直成了一桩风流韵事!结果他在克里米亚阵亡了。当时,他的哥哥斯捷潘·沃尔霍夫斯基是团长,战功卓著。老实说,此后多年我一直受到良心的谴责:我有什么目的,又有什么理由要这样打击他呢?倘若当时我自己堕入了情网,那还情有可原。其实我只不过是闹着玩,只不过要向女人献献殷勤罢了,如此而已。倘若我不从他手里抢走那束花,谁知道呢,兴许他至今还活着,而且很幸福,还很有成就,根本不会想到要去打土耳其人。” 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仍像他开始讲故事时那样道貌岸然地沉默了。大家看到: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讲完以后,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眼里闪动着有点特别的光芒,她的嘴唇甚至还哆嗦了一下。大家好奇地瞧着他们两人。 “又欺骗了我费尔德先科!竟这样骗我!不成,这完全是欺骗!”费尔德先科用哭声喊道,他明白这时可以而且应该插一两句话。 “谁让您这么不懂事?您应该向聪明人学习!”达里娅·阿列克谢耶夫娜几乎是洋洋得意地断然对他说(她是托茨基忠实的老朋友和同谋者)。 “您说得对,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这沙龙游戏乏味得很,应该赶快结束,”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漫不经心地说,“我既然答应了,那就讲讲,然后大家玩牌吧。” “但是首先要讲答应讲的故事!”将军热烈地赞许道。 “公爵,”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突然出人意外地急忙对他说道,“这里是我的两位老朋友,将军和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他们总想叫我嫁人。请您告诉我,您以为如何:我能不能嫁人?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办。” 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脸色发白,将军也愣住了;大家都瞪着眼睛伸着头。加尼亚在原地发呆。 “嫁给……嫁给谁?”公爵用越来越低的声音问。 “嫁给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伊沃尔金。”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依旧生硬地、坚决地、明确地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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