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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九

  室内顿时鸦雀无声。大家都瞧着公爵,仿佛不明白,也不愿意明白他的话。加尼亚吓得目瞪口呆。

  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的光临,尤其是在此刻光临,对于大家来说都是一桩非常奇怪又极为麻烦的意外事件。单就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居然第一次光临这一点来看,就够奇怪的了。在这之前,她一直十分傲慢,和加尼亚谈话时,甚至都不曾表示想和他的亲人认识一下,最近简直完全不提他们了,仿佛世上根本就没有他们似的。虽说加尼亚由于避免了一次使他感到非常麻烦的谈话也有几分高兴,然而对她这种傲慢依然耿耿于怀。无论如何,他只能料到她会嘲笑和挖苦他的家庭,而不能料到她居然会来拜访他。他确实知道,她明白他的求婚使他家里出现了什么样的局面,他的亲人又是用什么眼光看她。她现在来访,在赠送相片之后,在她的生日当天,在她答应决定他的命运的日子来访,这几乎同这个决定本身具有同样的意义。

  大家都莫名其妙地瞧着公爵,但这种情况并未持续很久。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本人已出现在客厅门口,她走进室内的当儿,又轻轻推了公爵一下。

  “我终于进来了……你们干吗把门铃给拴上啦?”她愉快地说着便向急忙跑上前来的加尼亚伸出一只手去,“您怎么满脸晦气?请您给我介绍一下……”

  已经六神无主的加尼亚首先把她介绍给瓦里娅,这两个女人都先用奇怪的目光瞧了对方一眼,这才互相伸出手去。不过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笑了,还装出一副快乐的样子;但是瓦里娅不愿意伪装,她愁眉苦脸地凝视着对方,脸上就连起码的礼貌所要求的那一丝笑意也看不见。加尼亚愣住了。他知道恳求已毫无用处,而且也来不及了,便朝瓦里娅投去威胁的一瞥,她从这狠狠的一瞥中明白了,此时此刻对于她的哥哥意味着什么。

  这当儿,她仿佛决定对他让步了,便向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莞尔一笑。(他们全家的人彼此还是很友爱的。)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稍稍缓和了一下气氛。加尼亚已晕头转向,他在介绍了妹妹之后才介绍母亲,甚至把母亲领到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面前。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刚刚表示“承蒙光临,不胜荣幸”,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却不等她讲完,也不等主人让坐,便在角落里靠窗的一张小沙发上坐下,急忙对加尼亚喊道:

  “您的书房在哪儿?还有……房客在哪儿?你们不是出租房间吗?”

  加尼亚的脸涨得通红,他结结巴巴地想回答点什么,可是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立刻又说:

  “这儿哪有房客住的地方?您连书房都没有啊。这有好处吗?”她蓦地对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说。

  “是有点麻烦,”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答道,“当然能挣几个钱。不过我们刚刚……”

  但是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又不往下听了。她瞧着加尼亚,笑着对他喊道:

  “您的脸怎么啦?哎呀,我的天哪,此刻您怎么是这么一副面孔!”

  她笑了一阵,加尼亚的确脸色大变。他那副呆若木鸡的模样,他那滑稽的、胆怯的、六神无主的神态,蓦地都消失了;但是,他的脸色异常苍白,他的嘴唇因痉挛而歪斜了;他用痴呆的眼神默默地、聚精会神地、目不转睛地瞧着女客人的脸,女客人仍在笑。

  当时还有一个旁观者,他也还没有摆脱在看到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时那种发呆的神情。他虽然像“柱子”似的站在客厅门口原来的地方,但是他已注意到了加尼亚苍白的脸色和脸上不妙的变化。这个旁观者就是公爵。他几乎吃了一惊,突然无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

  “喝点水吧,”他低声对加尼亚说,“别这样看人……”

  看得出来,他说这话并无任何打算,也没有任何特别的用意,只不过是心血来潮,脱口而出;但是他的话却产生了很大效果,加尼亚的满腔怒气仿佛突然倾泻在公爵身上了;他抓住公爵一个肩膀,默默地看着公爵,充满了憎恨和复仇的渴望,仿佛都说不出话来了。大家都骚动起来:尼娜·亚历山德罗夫娜甚至轻轻地喊了一声。普季岑不安地向前跨了一步,科利亚和费尔德先科在门口一露面就惊得站住了,唯有瓦里娅照旧皱着眉头,却细心地观察着。她没有坐下,而是把两手交叉在胸前站在母亲身旁。

  但是,加尼亚几乎在刚刚动手的那一瞬间就豁然醒悟,神经质地哈哈大笑起来。他完全清醒了。

  “喂,公爵,您是医生吗?”他尽可能显得愉快而又天真地喊道,“他简直叫我吓了一跳。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让我来给您介绍一下,这可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物,虽说我自己也是今天上午才认识他的。”

  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莫名其妙地看着公爵。

  “公爵?他是公爵?您瞧,我方才在前厅里竟把他当作仆人,还叫他上这儿来通报呢!哈哈哈!”

  “没关系,没关系!”费尔德先科急忙走上前去说道,他看到大家都笑了,自己也高兴起来,“没关系,虽说不是真的[31]……”

  “我差一点没骂您呢,公爵。请原谅。费尔德先科,您此刻怎么会在这儿呀?至少我没料到会在这儿碰见您。他是什么人?什么公爵?梅什金?”她一再地问加尼亚。其实加尼亚还没有松开抓住公爵肩膀的那只手就把公爵介绍给她了。

  “我们的房客。”加尼亚又说了一遍。

  他们显然把公爵当作一件珍品,几乎是硬塞给了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借以打破僵局。公爵甚至清楚地听到“白痴”这个词儿,那仿佛是费尔德先科在他背后小声对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作解释的时候说的。

  “请问,方才我那么荒唐地……错认了您,您为什么不提醒我呢?”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继续说,同时极不礼貌地把公爵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她不耐烦地等候公爵回答,仿佛深信公爵的回答一定十分愚蠢,不能不令人发噱。

  “我居然这么突然地看到您,不觉吃了一惊……”公爵喃喃地说。

  “您怎么知道是我呢?您早先在哪里见过我?真的,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这是怎么回事呀?请问,您方才为什么站在那里发愣?我身上有什么可以叫您发愣的呀?”

  “说吧,说吧!”费尔德先科继续扮着鬼脸,“您就说吧!哎呀,我的天哪,要是叫我回答这个问题,我有多少话要说啊!快说吧……公爵,我们今后要把您当成傻瓜啦!”

  “我要是处在您的地位,我也会说一大堆,”公爵对费尔德先科笑着说道,“前不久,我看到了您的相片,不禁大吃一惊,”他继续对纳斯塔霞·菲利波夫娜说道,“后来我对叶潘钦家的人谈到过您……今天一大早,火车还没有到彼得堡,帕尔芬·罗戈任在车上对我讲了许多您的情况……就是我给您开门的时候,我也在想着您,不料您突然来了。”

  “您怎么会认识我,知道是我呢?”

  “是从相片上看出来的,还有……”

  “还有什么?”

  “还因为您正是我想象中的那个模样……我仿佛也在哪儿见过您似的。”

  “在哪儿?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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