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伦·坡短篇小说集(144)

一四四

　　▼跳蛙

　　我真不知道有谁跟皇帝一样好听笑话。看模样皇帝生来就是为了开开玩笑。谁要讲个笑话奇谈，讲得娓娓动听，包管得宠。说来也巧，御前七员大臣倒全是出名的说笑专家；而且个个都跟皇帝一样，不但是无与伦比的小丑，还是身材魁梧、脑满肠肥的胖子。人究竟是开了玩笑才长胖的，还是胖大个儿骨子里就好开玩笑，要我说出个准谱，压根没这份能耐；但不消说，一个小丑长得皮包骨头，倒是稀世宝^①。

　　﹛① 原文是拉丁文。﹜

　　皇帝不屑自附风雅，换做他的说法，就是在所谓“鬼”聪明上下功夫。他特别赞赏笑话讲得下流，因此往往不厌其长。过分文雅，他反而腻烦。他宁愿读拉伯雷的《庞大固埃》^①，可不愿看伏尔泰的《查第格》^②：千句并一句，口头上说说笑话，远不如干个恶作剧合他胃口。

　　﹛① 拉伯雷（1494—1553），法国著名作家，世界文化名人。《庞大固埃》是他的长篇讽刺小说《巨人传》的第一部。﹜
　　﹛② 伏尔泰（1694—1778），法国著名作家，哲学家。《查第格》是他的哲理小说。﹜

　　在这段故事的年月里，宫廷中还没完全废除专业小丑。欧洲大陆上几个称王道霸的“强国”，照旧养着“弄臣”。他们身穿花色衣服，头戴系铃帽子，每逢御桌上赐下残羹冷饭，总得立刻插科打诨，答谢圣恩。

　　我们这故事里的万岁爷，自然养着“弄臣”。说真的，万岁爷非要看点蠢事不可——以便调剂调剂他御前七员聪明大臣那过分机灵的头脑，更不用说万岁爷自己那分巧心眼了。

　　话说回来，万岁爷的弄臣，那个专业小丑，不仅仅是个傻子，其实还是个矮子，又是个瘸子，在皇上眼里，身价就此高了三倍。当年在宫廷中，矮子正跟傻子一样平常；不少帝王要没个小丑陪着笑闹一场，要没个矮子拿来取笑一通，就觉得日子难过，在宫廷里，时光可比其他地方长得多呢。前文中早有交代，凡是小丑十之八九长得肥头大耳，笨手笨脚，所以万岁爷眼看跳蛙（这就是弄臣的名字）一个顶三个活宝，就别提有多得意了。

　　照我看，“跳蛙”这名字绝不是矮子受洗时教父教母给他取的，八成是七位大臣看他走路不同常人才商定赐了他这个外号。其实跳蛙走起路来只会像画花——一半像跳，一半像扭——这么走法看得万岁爷乐不可支，当然也引以自慰，因为万岁爷尽管长得肚子像牯牛，头大如笆斗，满朝文武还是把万岁爷当做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话可说回来，跳蛙两腿固然长得畸形，走起路来总不免费心费力，看模样造物主为了弥补他下肢的缺陷，特地赐给他双臂无穷膂力，无论树木绳索一类可以攀爬的东西，他都能在上面表演不少身手矫捷的绝技。干着这套玩意儿，当然跟松鼠猴崽不相上下，哪里还像青蛙。

　　跳蛙原籍哪里，可说不准。他出身在一个闻所未闻的蛮荒地区，离开皇宫老远老远呢。还有一个年轻姑娘，跟他差不多矮小，长得倒骨肉匀停，还是个出色的舞蹈家。两人的家乡近在毗邻，当初御前有位常胜将军，把他们分别掳来，进贡了皇上。

　　这两个小俘虏既是同病相怜，无怪乎亲热起来；自然不久就结成兄妹。跳蛙尽管大耍把戏，要不能替屈丽佩泰效劳，根本就不受人欢迎；她尽管矮小，却是举止端庄，姿色出众，人人为她倾倒，个个把她宠爱；因此炙手可热；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办得到，她就替跳蛙出头。

　　有一次，碰到个盛大国庆——什么节日可不记得了——万岁爷决定举行一次化装舞会。每逢宫廷中举行化装舞会之类的盛会，跳蛙和屈丽佩泰两人准要奉旨前去一显身手；跳蛙心思尤其巧妙，善于准备舞会节目，编排新奇角色，张罗服装，因此没他帮忙，仿佛什么也办不成。

　　到了钦定节日那一夜。在屈丽佩泰的监督下，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早已摆上五花八门的装饰，足以使化装舞会大放异彩。满朝文武全等得不耐烦了。说到穿什么衣服，扮什么角色，不难想象，主意都早已拿定。好多人在一个礼拜前，甚至个把月前，就决定扮什么角色了；事实上，除了万岁爷和七位大臣，到处都不见有人心猿意马。万岁爷他们要不是存心开玩笑，我压根就说不上为什么这样。八成是长得太胖，才不易拿定主意吧。总之一句话，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他们想尽办法，最后只得下旨传见屈丽佩泰和跳蛙。

　　这对小伙伴接旨前来侍候，一看万岁爷正和七位内阁大臣饮酒作乐；只是皇上面有怒色。万岁爷知道跳蛙不爱喝酒；因为一喝酒，这苦命瘸子简直就要发酒疯；发酒疯可不舒坦。但万岁爷就好恶作剧，拿人开心，强迫跳蛙喝酒，照万岁爷说法，就是借酒“作乐”。

　　小丑跟伙伴刚进宫，万岁爷就说道：“过来，跳蛙；先为你的故友干了这一杯。”跳蛙听了，不由叹了一声，“再给我们动下脑筋。我们要扮演角色——角色，小子，——新奇的——别出心裁的。对老一套可腻烦了。嗨，喝吧！喝了酒脑子就灵啦。”

　　跳蛙照例想打个诨，报谢御赐；无奈脑筋动过了头，反而想不出。当天凑巧是这苦命矮子的生日，听到为“故友”干杯这道圣旨，禁不住掉了泪。他低声下气，接过酒杯，大颗辛酸泪珠就簌落落掉进酒杯里了。

　　“啊！哈！哈！哈！”矮子无可奈何，将酒一口喝干，万岁爷便放声大笑。“瞧一杯美酒有多大酒力呵！嘿，你眼睛已经发亮啦！”

　　真是苦命鬼！他那对大眼睛要说是发亮，还不如说发光呢；因为他一喝就醉，酒力顿时发作，实在厉害。他紧张不安地拿酒杯放在桌上，半痴半呆地朝君臣八人逐一扫视。这帮大臣眼见万岁爷的“玩笑”奏了效，个个都显得乐不可支。

　　“好，谈正经的吧。”首相道，他是个双料大胖子。

　　“对，”万岁爷道，“嗨，跳蛙，给我们出个主意。角色，好小子啊；我们需要扮演角色——朕和七位大臣全都需要——哈！哈！哈！”这话根本是说笑，七位大臣就和着万岁爷齐声笑开了。

　　跳蛙也呵呵大笑，就是笑得有气无力，多少显得空洞。

　　“嗳，嗳，”万岁爷好不耐烦道，“难道想不出主意？”

　　“奴才在尽力构思新奇的呢。”矮子心不在焉地回禀道，他醉得迷迷糊糊啦。

　　“尽力！”昏君竖眉瞪眼，大叫一声，“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懂了，懂了。你心里不痛快，还要喝杯酒。拿去，把这杯喝了！”说着万岁爷又斟了满满一杯，赐给瘸子，瘸子光是愣愣望着这杯酒，直喘粗气。

　　“喂，喝！”魔王大喝一声，“不喝就见鬼去……”

　　矮子迟疑不定。万岁爷气得脸皮发紫。臣子全都嘻嘻直笑。屈丽佩泰脸色刷白，移步走到御座前，双膝跪下，苦苦哀求皇上开恩，饶她伙伴这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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