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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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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奇天使 ——狂想之作 那是一个寒冷的十一月的下午。我刚刚结束一顿特别丰盛的午餐,不易消化的块菰在其中占有不小的分量;我酒足饭饱,独自坐在餐厅里,两脚翘在壁炉的围栏上,肘边挨着一张被我推到火炉近旁的小桌子,上面放着一些权充甜食的东西,还有几瓶各色各样的红酒、白酒和甜露酒。那天上午,我一直在阅读格罗夫的《莱奥尼达斯》、威尔基的《模仿》、拉马丁的《朝圣》、巴洛的《哥伦比亚德》、塔克曼的《西西里》和格里斯沃尔德的《稀世珍品》;因此,我愿意坦然承认,现在我的脑子已经有点迟钝。我频频地喝着拉菲特酒,想让自己清醒过来,但是无济于事,我只好无奈地开始翻看一张信手拈来的报纸。在仔细阅读了“房屋出租”专栏、“寻狗启事”专栏和两个“寻找私奔的老婆和逃跑的学徒”专栏之后,我下决心鼓足精神进行编辑工作,把报纸从头至尾通读一遍,却是一个音节也没有看懂,我猜想那大概是中国话,便反过来从尾到头又读一遍,仍然没有获得较为满意的效果。我正待厌憎地把报纸扔到一边, 对折的这四页乃奇妙之作, 即便诗人也不能妄加评说, 就在这时,我感到我的注意力被下面这段文字唤醒: 通往死亡的道路数不胜数,千奇百怪。伦敦一家报纸提到一个人的死因十分奇特。他当时正在玩“吹标”,就是把插在一些精纺毛织物里的一根长长的针,通过一根锡管吹中目标。结果针在锡管里的位置放颠倒了,而他为了有力量把标针吹出去,先使劲倒吸一口气,不料就把针吸进了喉咙。那根针扎入肺部,几天之后就要了他的命。 * 读到这里,我感到大为恼火,却不知道这情绪所为何来。“这篇东西,”我激动地说,“是一钱不值的鬼话——是蹩脚的谎言——是某个可怜的穷酸文人、某个专门杜撰事故的倒霉蛋的拙劣想象。这些家伙知道这个时代过于轻信,就开动脑筋,凭空想象一些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件——用他们的话说,是一些离奇的事故;但是一个善于思索的智者(比如我吧,我在括号里加了这么一句,并且下意识地把食指挪到鼻子旁边),一个像我这样拥有深邃理解力的人,似乎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出,近来这类‘离奇事故’的突飞猛进的增长才是迄今为止最为离奇的事故。就我个人来说,我打算从今往后再也不相信任何带有‘奇异’色彩的事情。” “我的上帝,你这么做可真是太愚蠢了!”一个我所听到的最不同寻常的嗓音回答。起先我以为是我的耳朵在嗡嗡作响——人有时喝醉了酒就会有这样的体验——但是转念一想,我认为这声音更类似于一根大木棍敲打一只空酒桶时发出的响声;确实,如果不是其中有音节和单词的清晰发音,我便真的会做那样的判定了。我丝毫没有感到应有的紧张,刚才喝下的那几杯拉菲特酒也给我壮了胆量,所以我并未被吓得心惊肉跳,而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睛,仔细环顾屋内,寻找这位不速之客,然而却看不见一个人影。 “哼!”就在我继续搜寻的当儿,那个声音又说话了,“你一定醉得像死猪,居然看不见我就坐在你的旁边。” 于是,我决定立刻看看我的鼻子跟前,果然,在我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物,他尽管并非绝对无法描述,却是很难形容。他的身躯是一只大酒桶,或酒缸,或诸如此类的什么东西,具有典型的福斯塔夫①的风格。身躯下端伸出两只小酒桶,似乎起着腿的作用。至于手臂,则是从身躯上部垂挂下来的两个还算较长的酒瓶,瓶颈向外伸出便成了手。在我看来,这个怪物的脑袋其实就是一个德国炊具箱,样子很像一只巨大的、盖子中间有孔的鼻烟盒。这个炊具箱(顶上有一个漏斗,像一顶骑士帽一样耷拉在眼睛上)竖立着固定在大酒桶边缘,那个孔正冲着我。那家伙正通过这个像古板的老处女的嘴唇一样撮起着的孔,发出某种咕咕哝哝、嘟嘟囔囔的声音,显然是想以此进行可以理解的交谈。 ﹛① 福斯塔夫,莎士比亚《亨利四世》等剧中的人物,是个耽于酒色的落魄贵族形象。﹜ “我说,”他说,“你一定醉得像死猪一样,坐在那里居然看不见我就坐在这里。我说,你一定比大呆鹅还要愚蠢,居然不相信白纸黑字上印的话。那是真的——确有其事——句句属实。” “请问,”我端起架子来问他,尽管内心多少感到有些困惑,“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你在说些什么?” “你问我怎么到这里来的,”那东西回答,“这点与你无关;你问我在说些什么,我在说我认为应该说的话;你问我是谁,我到这里来正是为了让你自己看个明白。” “你是个喝醉了酒的无赖,”我说,“我要拉响铃铛,吩咐我的仆人把你一脚踢到大街上去。” “嘿!嘿!嘿!”那家伙说,“嗬!嗬!嗬!这你可办不到。” “我办不到!”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什么办不到?” “拉响铃铛。”他回答,并咧着讨厌的小嘴,露出一个狞笑。 听了这话,我努力想站起来,将我的威胁付诸行动;可是那坏蛋只是从容不迫地从桌子上探过身来,用一只长酒瓶的瓶颈冲我的额头狠敲一记,把半站起身来的我打得重新跌回扶手椅里。我彻底地惊呆了,一时间全然不知所措。与此同时,他还在继续跟我谈话。 “看到了吧,”他说,“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坐着;现在你该知道我是谁了吧。好好看看我!知道了吧!我是离奇天使。” “确实够离奇的,”我大着胆子回答道,“可是在我过去的印象里,天使都是有翅膀的。” “翅膀!”他顿时火冒三丈,大声喊道,“我要翅膀干什么?我的上帝!你把我当成小鸡了吗?” “没有——哦,绝对没有!”我大为惊恐,赶紧回答道,“你不是小鸡——当然不是。” “好吧,那么你就乖乖地坐在那里,不然的话,我再让你吃我一顿拳头。小鸡才有翅膀,猫头鹰才有翅膀,妖精才有翅膀,魔鬼才有翅膀。天使是没有翅膀的,我是离奇天使。” “眼下你找我有何贵——贵干——” “有何贵干!”那家伙激动地嚷嚷起来,“你真是一条缺乏教养的野狗,居然敢问一位绅士、问一个天使有何贵干!” 这种语言是我所不能忍受的,即便出自一个天使之口;于是我鼓起勇气,抄起就在手边的一只盐瓶,朝不速之客的脑袋掷了过去。不知是他躲闪及时,还是我没有瞄准,总之,我唯一的成果就是把壁炉台上保护台钟钟面的水晶玻璃砸了个粉碎。他像刚才那样在我的额头上接连敲打了两三下,以表示他觉察到了我的进攻。这一下使我立刻乖乖就范,我在这里简直羞于承认,当时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愤怒,我的眼里竟然冒出了几颗泪珠。 “我的上帝!”离奇天使说,我的可怜样儿显然使他的态度大为缓和,“我的上帝,这个人不是喝得烂醉就是后悔不迭。你千万不能喝这么烈的酒——必须往酒里兑点水。拿去,喝点这个吧,振作起来,别再哭啦——别哭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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