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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我热烈钟爱的佳人就这样把我审查了约有一刻钟,然后去和陪伴她的那位绅士交谈,她说话的时候,我从他们两人的目光中明显看出谈话与我有关。

  谈话有了结果,拉朗德夫人又把目光转向舞台,有那么几分钟,似乎在专心观看台上的表演。但是几分钟以后,我看到她第二次举起挂在她身边的眼镜,像刚才那样大胆地正视着我,全然不顾观众再次响起嘁嘁喳喳的议论,这使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激动。只见她仔细地端详我,从头到脚,带着那种刚才使我的心灵感到又欣喜又困惑的不可思议的镇定神态。

  这种不同寻常的行为使我陷入一种无比狂热的激情——一种完全疯狂的迷恋——它不仅没有使我灰心沮丧,反而更加鼓起我的勇气。在我对她狂乱的恋慕中,我忘记了一切,只看到我所凝视的形象是多么端庄、多么可爱。机会来了,当我认为观众们都专心致志观看台上的演出时,我终于捕捉住拉朗德夫人的目光,立刻轻微地、然而明确无误地鞠了一躬。

  她顿时脸色变得通红——移开了目光——小心翼翼地慢慢环顾四周,显然是看看是否有人注意到我的鲁莽行为——然后转向坐在她旁边的那位绅士。

  我这才感到我的做法有失体统,顿时羞愧难当,以为自己立刻会受到揭发。接着,我的脑海里迅速闪现明晨几把手枪向我射击的幻象,令我深感不安。不过,我看到那位女士只是把节目单递给绅士,并没有说话,才顿时松了口气。可是紧接着,她再次偷偷四下张望一下,然后让她明亮的眼睛坦率而坚定地和我对视,同时淡淡一笑,露出一排光洁如珠的牙齿,然后坦然地、肯定地、明确无误地点了点头——读者可以隐约体会到我的惊讶——我的深深的错愕——以及我的心灵所感受到的慌乱和困惑。

  当然,我无需详细描述我的欣喜——我的心迷神醉——和我内心无法衡量的狂喜。如果真的有人因为过度幸福而丧失理智,我当时就处于那样的状态。我恋爱了。这是我的初恋——我心里是这样感觉的。这是爱情的最高境界——无法用言语形容。这就是“一见钟情”。而且,在这第一次的对视里,这份爱就被对方领会并得到回报。

  是的,它得到了回报。我怎么会,我为什么要对此有哪怕片刻的怀疑呢?一位像我所认定的拉朗德夫人一样美丽——富有——风度典雅——出身高贵——地位显赫——在各方面都受人尊敬的女士,做出了这样的举动,我还能有其他的解释吗?是的,她爱我——她回报了我炽热的爱情,用的是一种与我同样盲目——同样坚定不移——同样不顾一切——同样忘乎所以——同样完全无拘无束的激情!歌剧结束了,吊幕落下,却没有打断我甜蜜的想象和无穷的回味。观众站起身来,接着便是惯有的骚乱。我猛然离开塔尔博特先生,拼命在人群中移动,想离拉朗德夫人更近一些。剧场里实在太挤了,根本无法穿行,我终于放弃追寻,转身朝回家的方向走去。尽管我因为连她的石榴裙边也没有触到而感到失望,但是想到明天可以由塔尔博特以恰当的方式介绍给她,又感到一阵欣慰。

  翌日终于来到。也就是说,经过漫长而难熬的一夜的焦灼等待,黎明总算来临。然后还要挨过“一点”以前的无数个像蜗牛一般缓缓爬过的钟点。可是人们常说,就连斯坦布尔大道也有尽头,这漫长的拖延终于结束。时钟敲响了。当最后的回音消失时,我迈进B——寓所,求见塔尔博特。

  “不在。”男仆——塔尔博特的男仆说。

  “不在!”我回答,跌跌撞撞地向后退了五六步——“我可告诉你,好伙计,这是不可能的,也是根本办不到的。塔尔博特先生肯定在家。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先生。只是塔尔博特先生确实不在。就是这样。他骑马到S——去了,吃完早饭就出发了,留下话说要一个星期以后才回城里。”

  我呆呆地站着,心里既恐惧又愤怒。我想回答男仆的话,但是我的舌头不愿履行职责。最后,我只好打道回府,脸色气得发青,在内心里把世上所有的塔尔博特都打进阳间与阴间交界处的最黑暗的中心。看来,我这位善解人意的朋友,这位音乐迷,完全忘记了他与我的约定——话一出口就忘个精光。他从来就不是个信守诺言的人。现在别无他法,我只好一边尽量抑制内心的恼怒,一边闷闷不乐地在街上徘徊,向遇到的每一个相识的男子打听拉朗德夫人的情况。根据他们的消息,我发现大家都知道她——许多人见过她——但是她来到这座城市才几个星期,所以只有少数几个人自称与她有私人交往。即便是这几个人,与她关系也比较生疏,不可能也不愿意冒昧地通过早上拜访的形式,把我引见给她。我就那么绝望地站在那里,和三位朋友谈论着我全心倾注的话题,就在这时,话题自己从这条路上经过了。

  “没错,她就在那儿!”一位朋友高喊。

  “真是美得惊人!”第二位尖叫。

  “可谓仙女下凡!”第三位大嚷。

  我凝神望去。一辆敞篷马车慢慢碾过街道,离我们越来越近,里面坐着剧院里那位摄人魂魄的美人,陪伴她的是曾在她包厢里出现过的年轻女子。

  “她的同伴也打扮得非同凡响。”三位朋友中第一个说话的人又说。

  “真是令人惊诧!”第二位说,“仍然光彩照人,风度翩翩。艺术能够创造奇迹。照我说,她比五年前在巴黎的时候显得更漂亮了。仍然是个美女。——您认为呢,弗瓦萨特?——啊,是辛普森。”

  “仍然很美!”我说,“她为什么不美呢?但是她和她的朋友比起来,就像灯芯草蜡烛与璀璨的星星——萤火虫与熊熊的天火,不可相提并论。”

  “哈!哈!哈!好你个辛普森,你真是机敏过人,善于发现新东西——我指的是慧眼识新人。”说到这里,我们就分手了,三位朋友中的一位开始哼唱一首轻松愉快的讽刺民歌,我只听懂了下面两行——

  尼侬,尼侬,尼侬倒在地上——

  尼侬·德·兰克劳斯①倒在地上!

  ﹛① 尼侬·德·兰克劳斯(1620—1705),法国名妓,在巴黎建立沙龙,吸引许多当时文学界和政界知名人物。﹜

  在这个小插曲中,有一件事情让我感到非常宽慰,同时也使激情更加猛烈地吞噬我的心灵。当拉朗德夫人的马车辘辘驶过我们身旁时,我注意到她认出了我,不仅如此,她还对我露出凡人所能想象的最纯洁动人的微笑,十分明确地向我致意,使我感到无比幸福。

  至于请人引见,在塔尔博特觉得应该从乡村回来之前,我不得不全然放弃这个希望。在这段时间里,我坚持经常光顾每一个享有盛名的公共娱乐场所。最后,在我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家剧院里,我又有了无上的荣幸再次与她相遇,并且再次交换目光。不过,这已经是两个星期以后的事了。在这段过渡时期,我每天都到塔尔博特下榻的寓所打听他的消息,每天都得到他的男仆一成不变的回答:“还没回来呢。”气得我七窍生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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