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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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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镜 许多年以前,人们流行对“一见钟情”的观点加以嘲笑,但无论是勤于思索的人还是感情深沉的人,总是在鼓吹它的存在。最新发现认为,人类最自然,因而也是最真实、最强烈的爱慕之情,可能是像电流感应一样在心里突然产生的——简而言之,人类最辉煌、最持久的心理情结是一见倾心,这大概可被称为情感磁力或磁性审美观吧。可以证明这种观点正确的实例已经不胜枚举,我下面将要交代的故事又将为其添加一例。 我的故事要求我的叙述适当详细一些。我还是个非常年轻的小伙子——尚不满二十二周岁。我目前的姓氏十分常见、相当平俗,叫辛普森。我之所以说“目前”,是因为我只是最近才被人这么称呼——在过去的一年里在法律上采用了这个姓氏,为的是继承我的一位远房男性亲属,阿道弗斯·辛普森先生遗留给我的大笔遗产。遗嘱规定的条件是我必须采用立遗嘱人的名字——指姓氏,不是教名。我的教名是拿破仑·波拿巴——或者,说得更恰当一些,它们是我的第一和第二教名。 我满不情愿地接受了辛普森这个姓氏,因为对于从父亲那里继承而来的真实姓氏弗瓦萨特,我深深感到一种情有可原的自豪——相信如果追溯起来,我恐怕是永垂不朽的《历代志》①作者的后裔。说到姓氏问题,我不妨提一提我的几位直系前辈的姓氏发音之间存在的惊人的巧合。我的父亲是巴黎的弗瓦萨特先生,他的妻子——即我的母亲,于十五岁嫁给了他——是克瓦萨特小姐,银行家克瓦萨特的长女。而银行家的妻子是某位维克多·沃瓦萨特的长女,出嫁那年刚满十六岁。 ﹛① 《历代志》,《圣经·旧约》中一篇,分上下两卷,列出了自亚当至扫罗王的谱系表。﹜ 非常奇怪的是,沃瓦萨特先生娶了一位姓氏与他十分相近的女士——莫瓦萨特小姐。她出嫁的时候几乎还是个孩子,而她的母亲,也就是莫瓦萨特夫人,在教堂举行婚礼时只有十四岁。这种早婚现象在法国司空见惯。怪就怪在这些莫瓦萨特、沃瓦萨特、克瓦萨特和弗瓦萨特都在同一条遗传线上。尽管正如我前面所说,我的姓氏在法律上已然变成了辛普森,但是由于我这方面暂时难以克服内心的反感,所以实际上很不情愿接受这笔附加有多余而恼人的“限制条款”的遗产。 我个人没有任何先天的缺陷。相反,我认为自己的长相无可挑剔,世人所说的英俊脸庞,我没有十分也有九分。我身高五英尺十一英寸,头发乌黑拳曲,鼻子也堪称美观。我有灰色的大眼睛,尽管视力差到很不方便的程度,但别人从眼睛的外观不会怀疑这方面有任何缺点。近视的毛病总是令我非常烦恼,我想尽了各种办法——只要不戴眼镜就行。我年轻俊秀,自然对眼镜没有好感,避之唯恐不及。 我从未见有任何东西像眼镜这样摧残年轻人的相貌,使五官的每一部分徒生一种古板正经——即使说不上是假充道貌岸然和老气横秋——的神气。而单片眼镜带有十足的纨绔子弟和矫揉造作的味道。到目前为止,我竭尽全力对付着,没有戴任何一种眼镜。不过,这些纯属个人的小节问题,说到底是无关紧要的。我可以非常得意地说,我除了相貌堂堂外,性格也开朗自信,做事雷厉风行,富有朝气和激情,——而且有生以来一贯痴心不渝地爱慕着女性。 去年冬天的一个夜晚,我和一位朋友——塔尔博特先生一起,走进P——剧院的一个包厢。那天晚上演的是歌剧,海报上的宣传非常吸引人,所以剧场里挤得水泄不通。我们准时到了那里,但为了到达我们预定的前排座位并且坐进去,只好颇为费劲地用胳膊肘开道。 我的同伴是个音乐的“狂热爱好者”,整整两个小时全神贯注地盯着台上。与此同时,我靠研究观众自我消遣,他们大部分都是这座城市的杰出人物。终于,我端详够了,正准备把目光移向台上的主要女演员,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被刚才疏漏的一座私人包厢里的一个身影牢牢吸引过去,再也移不开了。 即使我活上一千岁,也无法忘记我凝望那个身影时的如痴如醉的感觉。那是一个女性的身影,她绰约的风姿是我从未见过的。她的脸离我很远,而且偏向舞台,所以我有几分钟不能目睹它的全貌——但那轮廓简直神妙,没有其他词足以描绘它的恰到好处的比例搭配——即使“神妙”这个词,我写的时候也觉得苍白无力。 窈窕女子的魅力——女性优雅气质的魔力——永远是一种我无法抵抗的力量。但眼前这位是美的体现,是魅力的化身,是我放纵的想象所能达到的“理想的极致”。包厢的结构使我几乎可以对她的身影一览无遗,只见她身材中等偏高一点,非常接近却并未真正达到端庄高贵的神韵。那完美、丰腴的身段令人赏心悦目。头部只能看到后脑勺,其轮廓足以令古希腊的普绪喀①相形见绌,“轻如薄翼的纱罗”织就的典雅的女帽——使我不禁想起阿普列乌斯②所说的“用风编织而成”——不仅没有掩盖反而突出了头部的优美。右臂搭在包厢的扶栏上,它的纤巧匀称激动着我的每根神经。上臂在时下流行的宽松开口袖里半藏半露。袖口刚过肘部。里面穿着一种轻薄面料做成的贴身内衣,袖口处是绣着华丽花边的罗口,优美地盖到手背上,只露出纤纤十指,其中一个手指上闪烁着一枚钻戒,我一眼就看出这枚钻戒价值不菲。令人赞叹的圆润的手腕上恰到好处地套着一只手镯,一个用珠宝做成的华丽的羽形饰物牢牢固定在上面作为装饰——它顿时用毋庸置疑的语言说明了主人的财富和高雅品位。 ﹛① 希腊神话中以少女形象出现的人类灵魂的化身。﹜ ﹛② 阿普列乌斯(约124—170以后),柏拉图派哲学家、修辞学家及作家。﹜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高贵的幻影至少有半个小时,就仿佛我突然被点化成了一块顽石。在这期间,我感悟到一切有关“一见钟情”的描述和歌曲的确切含义及其真实性。我的感觉与在此之前我所体会过的全然不同,以前即使在面对女性中最妩媚的典范时也没有这样。一种灵魂对灵魂的不可思议的——我简直要认为是磁性的——恋慕似乎不仅把我的视线,而且把我的整个思维和情感都拴牢在面前这个奇妙的尤物身上。我看到——我感到——我知道我已经疯狂地陷入情网不能自拔——而这一切都发生在我尚未看到钟情对象的容颜之前。我心中烧灼着的激情是如此强烈,这使我相信,即使最后证明她的尚未显现的五官并无过人之处,我的热情也不会因此而减弱多少。真正的爱情——一见钟情的爱情——的确不同寻常,它并不依赖外部条件而存在,外部条件似乎只能促成或者抑制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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