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爱伦·坡短篇小说集 | 上页 下页 |
| 七六 |
|
|
|
说实话,我平时就不爱这种消遣,尤其在这刻工夫,真巴不得一口谢绝;一则天快黑了,再则走了那么多路,实在累得慌;可偏偏想不出法子溜走,又怕一开口拒绝,那位仁兄就会不得安生。要能靠丘比特帮忙,我早想法逼这疯子回家了;无奈老黑人的脾气早就摸熟,无论在什么情况下,要靠他帮忙跟少爷争一场,都断断没指望。南方人纷纷流传地下埋着宝藏,我深信勒格朗准是中了这类鬼话的毒;他找到了金龟子,就把心头那套幻想当了真,或许是因为丘比特一口咬定那是“一只真金的虫子”,他才信以为真的吧。神经不正常地轻易就相信这种鬼话,如果跟心眼里那套想法恰巧吻合,尤其容易上当,于是我就想起这可怜家伙说过,甲虫是“他金库的钥匙”。总而言之,我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最后才决定,既然不干不行,干脆动手拉倒——认认真真地挖土,这样就好趁早拿出铁证,叫这位空想家相信自己是异想天开。 两盏牛眼灯全点上了,我们一齐动手,起劲干活,其实这股劲儿用在正事上才好呢。看看灯火射在我们身上,照在工具上,我不由暗自思量,我们这伙人多像画中人,人家无意中闯进来,包管觉得我们干的活多稀罕,多可疑。 我们一刻不停地挖了两个钟头。大伙不大吭声,那条狗对我们干的活感到莫大兴趣,一味汪汪叫,害得我们大为不安。后来闹得实在不可开交,我们才提心吊胆,或者不如说,生怕这么乱叫惊动附近过路人,勒格朗才这么担心;我倒巴不得有人闯进来,好趁机逼这流浪汉回家。丘比特就顽强而沉着地爬出土坑,拿一条吊袜带缚住这畜生的嘴,一片叫声终于哑寂,他才威凛凛地呵呵一笑,重新干活。 过了两个钟头,我们已经挖了五英尺来深,可是金银财宝根本不见踪影。大家便一齐住手,我真恨不得这出滑稽戏就此散场。勒格朗显然狼狈不堪,若有所思地抹了抹额角,竟又动手挖了。那直径四英尺的圆圈早已挖好,如今又稍微挖大了些,深里再挖上两英尺。可还是什么都没挖到。这淘金人终于满脸失望,痛苦万分地爬出土坑,慢吞吞地勉强穿上干活前脱掉的外套。我始终不吭声,对他深深同情。丘比特一看到少爷的手势,就动手收拾工具。收拾好,取下狗嘴上的吊袜带,我们便默默无言地打道回府了。 我们往回走了十来步路,勒格朗突然大骂一声,迈开步走到丘比特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黑人吓了一跳,眼睛嘴巴张得老大,一松手,扔掉铲子,双膝扑通跪下。 “你这坏蛋!”勒格朗咬牙切齿地迸出一个个字眼道,“你这狼心狗肺的恶鬼!——说真的,你讲!——马上回答我,别支支吾吾!——哪——哪一只是你的左眼?” “啊哟,威儿小爷!难道这不是我的左眼?”丘比特吓得没命,哇哇喊叫,手伸到右眼上,拼死紧紧按着,好似生怕给少爷剜掉眼睛。 “我早料到了!——我早知道了!哈哈!”勒格朗大叫大嚷,松手放了黑人,径自蹦蹦跳跳,打了几个旋,闹了一阵,他那跟班吓得瞠目结舌,爬起身,默不做声地朝我和少爷看来看去。 “嗨!咱们得回去,”勒格朗道,“戏还没完呢。”说着又领头朝百合树走去。 我们走到树脚下,他说:“丘比特,过来!头颅骨是脸朝外钉在丫枝上呢,还是朝丫枝钉着的?” “脸朝外的,小爷,这样乌鸦才没费劲,正好吃掉眼睛。” “好,那么你刚才从哪只眼里放下甲虫的,这只,还是那只?”勒格朗一边说,一边摸摸丘比特两只眼睛。 “这只,小爷——左眼——您咋吩咐,我就是咋做来的。”可黑人指的恰恰是右眼。 “行了——咱们还得试一次。” 我这才明白这位朋友看看好似发疯,其实倒还有条有理,或者说我只是自以为弄明白罢了。他将标志甲虫落地点的木桩取起,朝西移了三英寸光景;再照前从树身最近一点上拉开皮带尺,到木桩那儿,又笔直往前拉了五十英尺,离开刚才挖出的坑几码路,圈出个地方。 这时便绕着新地位,画了个圆圈,比刚才那个多少大些,我们又动手挖了。我真累到极点,可心里不知怎么起了变化,不是只想摆脱肩头这份重活,反而感到说不出的兴趣——而且还激动呢。说不定,勒格朗这种放荡举止间有什么打动了我的心眼——不知是深谋远虑的神气,还是从容不迫的态度。我来不及地挖着,一边挖,一边还想到原来自己巴不得找到虚无飘渺的金银财宝,我那不幸的伙伴就是梦想发财才发了神经。我们挖了一个半钟头光景,我满脑袋全是这种想入非非的念头,狗忽然又大叫特叫,打扰了我们。刚才分明只是因为乱起哄,瞎胡闹,才不安,可这回声调却又尖厉又正经。丘比特又想绑住它嘴,它就拼命抗拒,跳进坑里,疯也似的扒开烂泥。不到片刻,扒出了一堆尸骨,恰好是两具四肢俱全的骷髅,还夹着几个铜扣,以及烂成灰的呢绒般东西。铲掉一二铲土,便挖出一把西班牙大刀,再往下挖,又见三四个金银硬币散在各处。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