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爱伦·坡短篇小说集 | 上页 下页 |
| 七二 |
|
|
|
“算了,”末了他说,“这就行。”说着从坎肩袋里掏出一小片东西,我还当是龌里龌龊的书写纸呢。他就拿笔在上面画起草图来。他画他的,我还觉得冷,照旧坐在炉火边。他画完,也没欠身,便把画递给我。我刚接到手,突然传来一阵汪汪吠叫,紧接着又响起嚓嚓抓门声。丘比特打开门,只见勒格朗那条纽芬兰大狗冲了进来,扑到我肩头,跟我百般亲热;因为以往我来做客,对它总是非常关怀。转眼间它不再欢蹦乱跳,我就朝纸上看了看,说实话,我朋友究竟画的是什么,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呃!”我默默打量了一会儿道,“我不得不实说,这是只稀奇的金龟子;真新鲜;这种东西压根就没见过——要末算是头颅骨,或者说骷髅头,在我眼里,再也没比这更像骷髅头的了。” “骷髅头!”勒格朗照说了一遍。“嗯——对——不用说,画在纸上,准有几分相仿,顶上两个黑点好比眼睛,呃?底下那个长点就像嘴——再说整个样子又是鹅蛋形的。” “也许是吧,”我说,“可话又说回来,勒格朗,你恐怕画不来画。我得亲眼看见了才能知道这甲虫是什么模样。” “随你说吧,”他道,心里有点火了,“我画画还算过得去——至少应该这样——拜过不少名师,也自信不算个笨蛋。” “那么,老兄,你在开玩笑啰,”我说,“这实在称得上头颅骨——照一般人对这种生理学标本的看法,我倒不妨说,这是个顶呱呱的头颅骨——你那只金龟子要是像头颅骨的话,管保是人间少见的怪虫。嘿,凭这点意思,倒可以兴出种恐怖透顶的迷信。我看你不妨取个名,叫做人头金龟子,或者诸如此类的名称——博物学上有不少类似的名称呢。话再说回来,你谈到的触须在哪儿呀?” “触须!”勒格朗说,看他模样,一听这话,顿时莫名其妙地面红耳赤了,“我敢说你一定看见。画得就跟原来一样分明呢,我看画得够清楚了。” “得,得,得,”我说,“也许你是画得够清楚了——可我还是没看见。”我不想惹他发火,没再讲什么,就把纸递给了他;不过,事情闹得这么尴尬,倒万万没想到;他为什么不痛快,我也摸不着头脑——就甲虫图来说,上面的的确确没画着什么触须,整个形状也真跟平常的骷髅头一模一样。 他火冒三丈地接了纸,正想揉成一团,分明打算扔进火里,无意中朝那图样瞅了一眼,仿佛猛然全神贯注在上面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坐在椅上,仔细端详了好久,才站起身,从桌上取了支蜡烛,走到屋子远头一角,在只大箱子上坐下,又心痒难耐地把纸打量了一通;翻来倒去看;却是一言不发。他这副举止真叫人大吃一惊;不过看来还是小心为妙,最好别说什么,免得火上加油。不久,他从衣袋里掏出皮夹,小心翼翼地把纸夹好,再放进写字台,上了锁。这时他才镇静下来;可原先那副热情洋溢的神气竟一扫而空了。看他模样,要说是愁眉苦脸,还不如说茫然若失。夜色愈来愈浓,他神志愈来愈恍惚,想得出了神,不管我说什么俏皮话,都逗不起他的劲头。我从前常在他家里过夜,这回本也打算住一宿,可眼见主人这般心情,就觉得还是走的好。他没硬留,我临走时,他竟亲热逾常地握了握我的手。 这一别,过了个把月,一直没见到勒格朗,可他的听差丘比特竟来查尔斯顿找我了。好心肠的老黑人那副丧气相我还是头回见到,就不由担心朋友遭了什么大祸。 “呃,丘,”我说,“怎么回事?——少爷好吗?” “唉,说实话,小爷,他不见得很好呐。” “不好!真替他难受。他有什么不爽快?” “呔!就是啊!——他从没啥不爽快——可他实在病得凶。” “病得凶,丘比特!——你干吗不早说?他病倒在床上吗?” “没,没那样!——哪儿都没倒下——糟就糟在这儿——我真替可怜的威儿小爷急死了。” “丘比特,你到底说的是什么呀?你说少爷病了。难道他没说哪儿不舒服?” “哟,小爷,为了这件事发火可犯不着——威儿小爷根本没说有啥不舒服——可他咋会低着头,耸着肩,脸色死白,就这样走来走去呢?这不算,还老解蜜蜂——” “解什么,丘比特?” “在石板上用数目字解蜜蜂——这么稀奇的数目字,可压根没见过。说真的,我吓破了胆。得好好留神他那手花招。那一天,太阳还没出来,他就偷偷溜了,出去了整整一天。我砍了根大木棍,打算等他回来,结结实实揍他一顿——可我真是个傻瓜蛋,到底不忍下毒手——他气色坏极了。” “呃?——什么?——懂了,懂了!——千句并一句,我看你对这可怜家伙还是别太严——别揍他,丘比特——他实在受不了——可你难道闹不清他这病怎么犯的,或者说他怎会变成这副模样?我跟你们分了手,难道碰到过什么不痛快的事?” “没,小爷,那次以后,没碰到过啥不痛快的事——恐怕那以前就出了——就在您去的那天。” “怎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呃,小爷,我是指那虫子——您瞧。” “那什么?” “那虫子——我打保票,威儿小爷准给金甲虫在脑门哪儿咬了一口。” “你怎有这么个想法,丘比特?” “爪子满多,还有嘴巴。我出娘胎还没见过那么个鬼虫子——有啥挨近,他就踢呀咬的。威儿小爷起先抓住了他,可后来又只好一下子放他跑了,说真的——那工夫准给咬了一口。我自己总归是不喜欢那虫子的嘴巴模样,所以决不用手指头捏住他,用找到的一张纸抓住他。包在纸里,还在嘴巴里塞了张纸——就这么着。” “那么,照你看,少爷当真给甲虫咬了一口?这一咬,才得了病?” “用不着我看——我心里有数。他要不是给金甲虫咬了一口,又咋会一心想金子呢?这以前,我就听说过那种金甲虫了。” “可你怎知道他想金子呢?” “我怎知道?嘿,因为他做梦谈到——我这就有数了。” “好,丘,你也许说得对;可我今天怎么这样荣幸,什么风把你吹了来?” “咋回事,小爷?” “勒格朗先生托你捎来什么口信吗?” “没,小爷,我带来了这份天书。”说着就递给我一张字条,内容如下: ××兄: 为什么好久不来了?希望别因为我有什么冒犯,一时气昏了;不,你不至于这样。 上次分手以后,心里当然惦念得很。我有话要跟你谈,可就是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也不知道是否要谈。 前几天,我不大舒服,可怜的老丘好心好意关怀我,反把我惹火了,差点没发出来。你信吗?——有天,我趁他不防偷偷溜走,独自一人,在大陆上那带山里消磨了一天,他竟备了根大棍,打算教训我。我敢说,要不亏我这副病容,准逃不了一顿打。 我们分手以来,标本柜里可没添上什么新标本。 如果你有便,无论如何请跟丘比特来一次。请来吧。但愿今晚见到你,事关紧要。确实是非常重要的大事。 弟 威廉·勒格朗谨启 *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