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2)_荷马

二

　　高傲的求婚者们纷纷进入厅堂。

　　他们一个个挨次在便椅和宽椅就座，随从们前来给他们注水洗净双手，众女仆提篮前来给他们分送面食，侍童们给各个调缸把酒一一注满，他们伸手享用面前摆放的肴馔。

　　在他们满足了喝酒吃肉的欲望之后，他们的心里开始想到其他的乐趣：歌唱和舞蹈，因为它们是宴饮的补充。

　　一位侍从把无比精致的竖琴送到费弥奥斯手里，被迫为求婚人歌咏。

　　歌人拨动那琴弦，开始美妙地歌唱。

　　特勒马科斯对目光炯炯的雅典娜说话，贴近女神的头边，免得被其他人听见：“亲爱的客人，我的话或许会惹你气愤？这帮人只关心这些娱乐，琴音和歌唱，真轻松，耗费他人财产不虑受惩处，主人的白骨或许被抛在大地某处，任雨水浸泡，或是任波浪翻滚在海中。但若他们发现主人已返回伊塔卡，那时他们全都会希望自己的双腿奔跑更灵便，而不是占有黄金和衣衫。现在他显然已经遭厄运，传闻已不能给我们安慰，虽然世间也有人称说，他会归来，但他归返的时光已消逝。现在请你告诉我，要说真话不隐瞒，你是何人何部族？城邦父母在何方？

　　“你乘什么船前来？航海人又怎样把你送来伊塔卡？他们自称是什么人？因为我看你怎么也不可能徒步来这里。请对我把真情一一说明，让我知道，你是第一次到来，或者是家父的客人，因为往日里有许多人都来过我们家，我的那位父亲也一向好与人交往。”

　　目光炯炯的女神雅典娜回答他这样说：“我会把一切情况如实地相告于你。我名门特斯，智慧的安基阿洛斯之子，喜好航海的塔福斯人归我统治。我现在偕同伙伴们乘船航行前来，循酒色的大海前往操他种语言的种族，去特墨塞岛^①换铜，载来闪光的铁。我们的船只停靠在离城市很远的地方，在港口瑞特隆^②，泊在荫蔽的涅伊昂^③崖下。我敢说我和你父亲早就朋友相处，你若想探明此事，可去询问老英雄拉埃尔特斯，听说他现在不再进城，远在乡下居住，忍受着无限痛苦，身边唯有一老妪侍候他饥食渴饮，每当他因繁重的劳动累得困乏无力，疲惫地缓缓爬上葡萄园地的斜坡。

　　﹛① 特墨塞岛是意大利西南部海岛，以产铜闻名。﹜
　　﹛② 瑞特隆是伊塔卡岛港口。﹜
　　﹛③ 涅伊昂是伊塔卡岛北部涅里昂山支脉。﹜

　　“我这次前来，只因耳闻他业已归来，就是你父亲，却谁知神明们阻碍他归返。神样的奥德修斯还活在世上没有死，可能被浩渺的大海阻拦，生活在某个环水的海岛上，凶暴之人强把他羁绊，一伙野蛮人，逼迫他不得不在那里留驻。我现在给你作预言，不朽的神明把它赋予我心中，我相信它一定会实现，虽然我不是预言家，也不谙鸟飞的秘密。他不会再长久地远离自己亲爱的乡土，即使铁打的镣铐也不能把他锁住；他仍会设法返回，因为他非常机敏。现在请你告诉我，要说真话不隐瞒，你如此英俊，也许是奥德修斯的子嗣。你的头部和这双明媚的眼睛与他惊人地相似，我和他往日经常晤面，在他前往特洛亚之前，阿尔戈斯人的其他英雄也乘着空心船前往那里。从此后我和奥德修斯便未能再相见。”

　　聪慧的特勒马科斯回答女神这样说：“客人啊，我也完全真实地向你禀告。母亲说我是他的儿子，我自己不清楚，因为谁也不可能知道他自己的出生。我真希望我是一个幸运人的儿子，那人能享用自己的财产，颐养天年。现在有死的凡人中数他最不幸，都说我是他的儿子，既然承蒙你垂询。”

　　目光炯炯的女神雅典娜回答他这样说：“显然神明并不想让你的家族被湮没，既然佩涅洛佩生了你这样的好儿子。现在请你告诉我，要说真话不隐瞒，这是什么盛宴或聚会？你为何要如此？是共饮还是婚筵？非寻常聚会可相比。我看他们是一帮狂妄之徒，在你家放肆地吃喝，任何正派人遇见他们，眼见这种种恶行，定都会满腔气愤。”

　　聪慧的特勒马科斯回答女神这样说：“客人，既然你有意询问，请听我说明。我的这个家往日曾经富裕而显赫，当我的那位父亲在家主持家政时。可现在神明们另有想法，改变了主意，他们让他在凡人中间杳无音讯。我也不会为他的故去如此悲痛，倘若他和同伴们一起战死特洛亚，或是在战争结束后死在亲人手里。那时全体阿开奥斯人会为他造坟茔，他也可为自己博得伟大的英名传儿孙。现在他却被狂烈的风暴不光彩地刮走，无踪无影，音讯荡然，给我留下忧伤和痛苦。我忧愁哀伤还不只因为他，神明们又给我降下其他的种种不幸。统治各个海岛的一个个贵族首领们，杜利基昂、萨墨和多林木的扎昆托斯^①或是巉岩嶙峋的伊塔卡的众多首领，都来向我母亲求婚，耗费我的家产，母亲不拒绝他们令人厌恶的追求，又无法结束混乱，他们任意吃喝，消耗我的家财，很快我也会遭不幸。”

　　﹛① 杜利基昂、萨墨和扎昆托斯都是伊塔卡附近岛屿。﹜

　　帕拉斯·雅典娜满怀气愤地对他这样说：“天哪，你确实需要未归返的奥德修斯，让他显身手对付这些无耻的求婚人。但愿他现在就能出现，站在大门边，盔帽盾牌齐全，手握两杆长枪，就像我初次和他相识时那般模样，在我家纵情饮宴，心头无限怡乐，刚访问埃费瑞^①的墨尔墨罗斯之子伊洛斯。当时奥德修斯乘坐快船去那里，为涂抹青铜箭矢寻找致命的毒药，伊洛斯却未敢把那种毒药给他，担心激怒永远无所不在的众神明，我父亲却给了他那毒药，情谊深厚。愿奥德修斯能这样出现在求婚人面前，那时他们全都得遭殃，求婚变不幸。不过这一切全都摆在神明的膝头^②，他也许能回到这个家狠狠报复求婚人，也许难如愿。因此我要你认真思忖，你自己怎么能把求婚者驱赶出家门。

　　﹛① 希腊西部埃皮罗斯地区一城市。﹜
　　﹛② 意为由神明决定。﹜

　　“现在你认真听我说，按照我的话行事。明天你召集阿开奥斯英雄们会商，向人们发表讲演，求神明为你作证。你应该要求那些求婚人各自回家，至于你母亲，如果改嫁合她的心愿，就让她回到她那强大的父亲家里，他们会给她安排婚礼，筹办嫁妆，嫁妆会丰厚得与可爱的女儿的身份相称。我还有一个周密的建议，希望你听取。你准备一条最好的快船，配桨手二十，亲自出发去寻找漂泊在外的父亲，也许会有人告诉你消息，你或许会听到宙斯发出的传闻，他常向凡人传信息。你首先去皮洛斯询问神样的涅斯托尔，再去斯巴达探访金发的墨涅拉奥斯，披铜甲的阿开奥斯英雄归返他最迟。

　　“如果你听说父亲尚在，且会归返，那你虽心中愁忧，可再忍耐一年；如果你听说他已死去，不在人世，那你就迅速返回亲爱的故乡土地，给他建造个坟茔，尽最后应尽的礼数，举行隆重的葬仪，把母亲改嫁他人。当你把诸事办完，做完应做的事情，这时你要全心全意地认真思虑，如何把你家里的这些求婚人屠戮，或是采用计谋，或是公开地进行。你不可再稚气十足，你已非那种年纪。难道你没有听说神样的奥瑞斯特斯在人间赢得了荣誉？他杀死杀父仇人，诡诈的埃吉斯托斯，谋害了他显赫的父亲。亲爱的朋友，我看你长得也英俊健壮，希望你也能变勇敢，赢得后代的称誉。我现在该返回我的快船，返回到我的同伴们中间，他们等待我或许已厌烦，你要善自珍重，按照我的话去做。”

　　聪慧的特勒马科斯回答女神这样说：“客人，你满怀善意地对我谆谆嘱咐，有如父亲对儿子，我不会把它们忘记。你现在虽赶路心切，但还请稍做延留，不妨沐浴一番，宽舒亲爱的身心，然后满心欢悦地带上一些礼物上船，非常珍贵精美，作为我给你的珍品，亲朋挚友间常这样互相拜访赠礼品。”

　　目光炯炯的女神雅典娜回答他这样说：“请不要挽留，因为我现在急于要赶路。至于礼物，不管你心中想给我什么，待我返回时再馈赠，我好携带回家，获得珍贵的礼物；你也会得到回赠。”

　　目光炯炯的雅典娜这样说完离去，有如飞鸟骤然腾起，给他的心灵注进力量和勇气，使他想念父亲比先前更强烈。他心中顿然领悟，不禁惊异：刚才显然是一位神明。

　　神样的英雄随即回到求婚人中间。

　　著名的歌人正在为求婚的人们歌唱，众人默默地聆听，歌唱阿开奥斯人由雅典娜规定的从特洛亚的悲惨归程。

　　从楼上寝间听到歌人的动人歌声，审慎的佩涅洛佩，伊卡里奥斯的女儿，缓步出房门，顺着高高的楼梯，不是单独一人，有两个侍女随伴。

　　这位女人中的女神来到求婚人中间，站在那建造坚固的大厅的立柱近旁，系着光亮的头巾，罩住自己的双颊，左右各有一个端庄的侍女相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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