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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父亲深情地回答:“柯罗塞提先生,您听我说,我还记得母亲第一次送我到学校去的情形。那是母亲有生以来第一次跟我分离两个钟头,第一次把我带出家门,离开父母,交给一个陌生人。对于像母亲那样热心肠的人来说,我从家门进入学校如同进入社会。打这以后,一连串的痛苦而必要的分离便开始了。这个社会第一次把她的儿子从她身边夺走,再不会把一个完整的儿子还给她了。她万分激动,我也深受感动。为了把我托付给您,她用颤抖的声音跟您说话。当她要走时,还不忘透过门的孔眼,泪汪汪地跟我话别。这个时候,您一只手向她做个手势,另一只手按在胸前,仿佛在说:‘夫人,请相信我吧。’从您的动作和目光中,我看得出您对我母亲的全部情感和心思了如指掌。那目光仿佛在说:‘夫人,别担心,鼓起勇气来。’那动作是一种诚心诚意的许诺,保证您一定呵护我,疼爱我和宽容我。当时的情景刻骨铭心,永生不忘。正是这种温馨的回忆激起我离开都灵前来拜访您的强烈愿望。四十年后,今天终于如愿以偿,来到您的身边,亲口对您说一声,亲爱的老师,谢谢您了。”

  老师没有回话,只是用手抚摸我的头发,他的手颤抖着,从头发滑向前额,又从前额跳到肩上。

  父亲望着光秃秃的墙壁,破旧的床铺,窗台上的面包和小油瓶,仿佛在说:“可怜的老师。难道这一切就是您执教六十年后所得到的全部回报吗?”

  善良的老人今天显得格外高兴。他兴致勃勃地谈起我们家的事情,回忆起当年的其他老师和父亲的同学。有些人还记得,有些已记不起来了。他俩谈兴很浓,海阔天空般地说了半晌。父亲要请老师到市内吃午饭,他俩的谈话不得不告一段落。老人热情地回答:“谢谢,谢谢。”但他似乎犹豫不决。父亲拉住老人的手再三请他去。老人说:“您看,我这可怜的手抖动得这么厉害,怎么能吃饭呢?再说,那样也会给别人带来麻烦的。”

  父亲说:“老师,我们会帮助您的。”

  老师终于同意了,并微笑着点点头。

  老人一边关门,一边连声说:“好天气哟。好天气哟。博提尼先生,实话对您说,只要我活着,我一生都将记住这一天。”

  父亲搀着老师,老师拉着我的手,一同顺着山坡小道走下来。路上我们遇见两个牵着奶牛的赤脚小女孩,一个背着一大捆草的男孩从我们身边大踏步地走过去。老师告诉我们,两个女孩和那个男孩都是三年级的学生。他们上午赶着牛去放牧或光着脚在田间劳动,下午再穿上鞋到学校上课。快到中午了,我们没再见到任何人。没走多久,我们来到一家餐馆,围着一张大桌子坐下。老师坐在我和父亲中间,开始吃饭了。

  餐馆像修道院那样静悄悄的,老师显得特别快乐,激动使他的手抖动得更加厉害,简直无法吃饭了。父亲替他切肉,帮他掰开面包,把盐放进碟子里。老师喝酒时,双手紧紧攥着杯子,可是,杯子还是碰到牙齿。然而,老师仍滔滔不绝地谈到他年轻时读过什么书,当时的课程表,上级对他的赞赏以及最近几年学校的规章制度。老师一向安静的脸庞泛起微微红晕,像年轻人一样有说有笑,妙趣横生。父亲一直仔细地端详着老人,沉思遐想,忽而又笑容满面,那种表情就像有时在家里看着我那样。

  老师把酒溅到胸上,父亲站起来用餐巾擦干。老师笑眯眯地说:“不,先生,不能让您干这个!”老师还说了几句拉丁语。最后,他举起手中不断晃动的酒杯,十分严肃地说:“来,为了您——亲爱的工程师先生和您儿子的健康,也为了纪念您善良的母亲干杯!”

  父亲紧握老师的手回敬说:“来,为我的好老师的健康干杯!”

  站在一旁的餐馆老板和其他人笑吟吟地注视着我们,仿佛也为自己的家乡有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师而高兴。

  过了两点钟,我们离开餐馆,老师执意送我们到火车站去。父亲走过去搀扶老师,老师拉住我的手,我拿着他的手杖。来到大街上,人们都驻足全神贯注地望着我们。大家都认识老人,有些人还向他问候。

  我们经过一个地方,突然听到从窗内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拼读声。听到这声音,老人停下来,仿佛很难受的样子。

  老师说:“亲爱的博提尼先生,这些年我日子好难过哟。现在我只能听听孩子们的读书声,再也不能回到他们中间去了,已有另一个老师接替我了。这‘音乐’我听了六十年,我把心都奉献给了他们。我再也没有孩子,是个没有家庭的孤苦老人。”

  父亲一边往前走一边对老师说:“不,老师,您还有许许多多的孩子,他们遍布在世界各地,我跟他们一样时刻惦记着老师呢!”

  老师悲观失望地说:“不,不,我再没有学校,再也没有学生了。没有学生,我不会活多长时间了。对我来说,安息天国的警钟即将敲响。”

  父亲说:“不,不,老师,话不能这样说,连想都不应该想。您做了那么多大好事,这是有目共睹的。您把毕生的精力都献给了崇高的事业。”老人把白发苍苍的头在父亲的肩膀上靠了一会儿,接着握握我的手。

  我们进入车站,火车马上就要开动了。

  “再见,老师!”父亲吻着老师的面颊说。

  “再见,谢谢您!再见!”老师边说,边用他那抖动的手握着父亲的手,并紧紧贴到自己的胸口。

  我也跟老人亲吻,他已泪流满面了。

  父亲首先把我推进车厢。当他正要登上火车时,他从老人手里很快拿过那根粗陋的手杖,把自己那根镶着银制圆头、刻着缩写字母姓名的漂亮手杖递给老人,诚心诚意地说:“您就当作对我的纪念吧。”

  老人想把手杖还给父亲,再换回自己的手杖,但父亲已登上车厢,关上车门。

  “再见,我的好老师。”

  “再见,我的孩子。愿上帝保佑您。是您把安慰给了我这个可怜的老人。”

  火车开动时,老人说。

  “再见,老师!”父亲用激动的声音高声说。

  但老师摇摇头,仿佛在说:“我们不会再见了。”

  “会的,会的,我们还会再见的。”父亲又说。

  老师举起颤抖的手,指向天空说:“在那上面再见吧。”

  老师就在把手指向天空的刹那间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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