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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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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丑角 二十日,星期一 狂欢节已接近尾声,但整个城市依然热闹非凡。每个广场都搭着卖艺的一排排小棚屋,矗立着旋转木马。我们家的窗户下面也搭着一个用帆布支起来的竞技场,拥有五匹马的威尼斯小小马戏团便在这里表演杂耍节目。竞技场坐落在广场中央,三辆大篷车停在广场的一角,马戏团的人就在里面睡觉和化装,活像三间带着轮子、开着小小窗户的小房子。每间小房子都有一个烟筒,不断吐出滚滚黑烟;小窗之间的绳子上晾晒着小孩的衣物。马戏团还有一个女人,她给婴儿喂奶,管做饭,还要走钢丝。可怜的人啊! 人们提起“街头卖艺”这几个字时,往往带有侮辱的意思。其实,他们靠诚实挣钱养家,给人们带来无穷的乐趣。他们实在太辛苦了,整天整天在大篷车和竞技场之间穿梭般地奔跑。天气寒冷,他们衣着单薄,只能利用表演的空隙站着匆匆忙忙随便吃上几口饭充饥。有时候挤满棚屋的观众正在兴致勃勃地欣赏演出,忽然一阵大风掀开了帆布帐篷,汽油灯也灭了,表演只得告吹。遇到这种情况,他们不得不把票钱退给观众,还得连夜修好棚子。 马戏团里有两个干活的男孩,我父亲认识其中一个最小的,他是班主的儿子。是他穿过广场时,被我父亲认出来的。去年他在维多利奥·埃马努埃勒广场表演马术时,我们曾见过他。他长高了,大约有八岁的样子,是个很漂亮的男孩。他的脸蛋圆鼓鼓的,皮肤棕色,一副顽皮的样子,浓密黑油油的鬈发从圆锥形的帽檐下露出来,打扮得滑稽可笑。他穿一件大布袋似的白色衣服,袖口上镶着黑色绣花,脚上是一双粗布鞋,活像个小淘气鬼。他招人喜欢,什么活儿都干。我们见到他裹着一条大围巾,一大早便去给家里人取奶,然后到位于帕尔多拉大街的马厩里去牵马,抱小孩子,运铁环,搬支架和围栏,拿绳子,还打扫大篷车,生炉子。他空闲时,老是缠着母亲不放。我父亲经常从窗口注视着他,滔滔不绝地谈起他和他的父母。看来,他的父母都是正正经经的人,很疼爱自己的孩子。 一天晚上,我们去看表演,因天气太冷,几乎没有观众。但这孩子在表演中仍然很卖力气,尽量使少有的几个观众享受到快乐。他有时一个接一个翻跟头;有时抓住马尾巴,东张西望;有时独自两手着地,两脚腾空,缓缓爬行。他棕色的小脸蛋漂漂亮亮的,老是微笑着唱歌。他父亲穿着红绒衣、白裤子,脚蹬高筒靴,手执鞭子,看着儿子表演,愁容满面。 我父亲对他们心生同情。第二天画家德利斯来访时,我父亲对他谈起此事,说这一家人拼命干活儿,可生意却十分糟糕。他很喜欢那个男孩,能为他们做点什么呢? 画家沉思片刻,想出一个主意,于是对父亲说:“你写一手好文章,可给《伽泽达日报》写篇精彩的稿子,详细介绍一下那孩子高超的技艺,我画一幅他的肖像,连同文章一道刊出。这家报纸是人人都看的,至少这一次会招引很多观众的。” 他俩说到做到。父亲马上写了一篇优美的文章,用诙谐的语言,把我们从窗口看到的一切大肆渲染一番,说自己很宠爱这个小艺人,使他产生了结识和介绍小艺人的浓厚兴趣。画家也素描一幅酷似真人的漂亮肖像,连同文章一起在星期六的《伽泽达日报》刊登出来。 果然不出所料,人山人海的观众潮水般地涌向竞技场观赏星期天的马戏表演。海报上赫然写着:“为支持小艺人的演出,欢迎光临”——跟报纸上的标题完全一样。父亲把我带到前排的座位上。帐篷门口已贴满了那张报纸,场内座无虚席,许多观众拿着报纸指给小艺人看。小艺人满心欢喜地在观众中跑来跑去,自然班主也高兴得不得了,试想有哪家报纸给过他这样高的荣誉呢?他们的小钱箱肯定会塞得满满的。 父亲坐在我旁边,观众中还有我们认识的很多人。马匹的入口处站着我们的体育老师——那个跟加里波第并肩战斗过的人;我们对面第二排座位上,圆脸蛋的小泥瓦匠坐在他那彪形大汉的父亲身旁。他一看到我便对我做了个兔脸,卡罗菲坐在离我稍微远一点儿的地方,我见他正数着观众的数目,并扳着指头计算着马戏团今天能收入多少钱;还有坐在第一排椅子上而离我们不远的罗伯弟,可怜的罗伯弟。就是那个从车轮下救儿童一命而自己受伤的孩子。罗伯弟的膝间夹着拐杖,紧紧坐在曾当过炮兵上尉的父亲身边,父亲的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肩上。 表演开始了。滑稽小艺人不管是玩马还是打秋千、走钢丝,都做得很精彩。他做完每个动作,观众都报以雷鸣般的掌声,很多人还走过去揪揪他的鬈发。接着其他艺人——走钢丝的、变戏法的和马术师都相继表演了各自的节目。表演者穿着的破衣烂衫和银光闪闪的灯光交相辉映,令人眼花缭乱。因为一时没有小艺人出场,观众大失所望。 此时此刻,我看见体育老师在入口处附在班主的耳朵上嘀咕着什么。班主马上向观众席上扫视一番,好像在寻找什么人似的。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我们身上。我父亲马上就觉察到这一点,知道一定是老师告诉了班主,说父亲就是那个写文章的人。父亲不想让班主来谢他,便起身对我说:“恩利科,你留在这里,我在外面等你。” 小艺人跟他爸爸咕哝了几句话,又上场了。他站在马背上,换了四次装,分别扮演朝圣者、海员、士兵和杂技演员四种角色。他每次经过我跟前时,总是望着我。他卸装以后,手拿小丑帽在场内来回走动,大家都向里面投放钱币和糖果。 我准备好两个铜币。他来到我跟前时,不但没向我伸出帽子,反而缩了回去,只看了我一眼,就走过去了。我心里很不好受,他为什么对我这么不礼貌呢? 演出结束了。班主向观众答谢,大家都站起身来向门口蜂拥而出。我夹在人流中往前走,到了门口,觉得有人碰了我一下。我转身一看,原来是小丑角,一张棕色的脸蛋,黑油油的鬈发,双手捧着糖果,正向我微笑呢。 这时我全明白了。 “你愿意接受一个小丑角的糖果吗?”他问我。 我点点头,顺手拿了三四块糖果。 他接着问:“我吻你一下可以吗?” “吻两下也可以。”我回答,并朝他伸过脸去。他擦了擦脸上的粉,用胳膊搂住我的脖子,在我的面颊上亲吻了两下,并说:“带给你父亲一个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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