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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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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组词汇。此组词汇的结构均有明显的政治目的。不但每个词都带有政治意识,词的本身更可以让使用者发音时感到无比舒畅。只有完全熟悉英社的政情党规的人才能正确使用这些词汇。在某些情形下,乙组的词语可以翻译成旧语,甚至可以译为以甲组词汇组成的文章,但免不了要加上长长的一段文字作解释,更不用说难以照顾到在原文中弦外之音的层面了。乙组的词语或可看作是一种文字速记,能用几个音节就把一篮子的主意紧紧包容起来。乙组的词汇,实在比一般语言更准确、更有活力。 乙组的词汇都是复合词,由两三个词或词的某一部分基于方便发音的原则组合起来。①这些结合起来的词总是名词、动词兼用,以现有的规则作词形变化。举例来说,“goodthink”这个词,粗浅的意思是“orthodoxy”(正统)。若有人把它看作动词的话,那就等于说“to think in an orthodox manner”(思想正统)。此词的形式变化如下:名词、动词:“goodthink”;过去式和过去分词:“goodthinked”;现在分词:“goodthinking”;形容词:“goodthinkful”;副词:“goodthinkwise”;动名词:“goodthinker”。 ﹛①像speakwrite这类复合词,甲组词汇中当然有载,但这只能算是缩写,本身没有特殊意识形态色彩。——作者注﹜ 乙组词汇的结构并非根据任何词源学的原则。词语的组件可取自词类中任何一部分,既可随意安插,亦可为了方便发音而轻易移位,只消让人看得出这种组合的由来便成。且看“crimethink”(思想罪行)这个词,“think”是放在第二位的。但在“thinkpol”(思想警察)中,它在首位,而构成这个词的第二个单元“police”的第二个音节就省略了。由于谐音不易得,乙组词汇的“配件”组合不像甲组那么有规律。举例来说,“Minitrue”、“Minipax”和“Miniluv”这三个词的形容词格式原来是“Minitruthful”、“Minipeaceful”和“Minilovely”,但一来“-trueful”、“-paxful”和“-loveful”的形式怪怪的,二来读来有点聱牙。但原则上,所有乙组的词都可以“变形”,都可以按照既定的原则来变。 乙组中有些词极为玄妙,除非你对新语研究有素,否则难明所指。试看《泰晤士报》社论中一个典型的句子:“Oldthinkers unbellyfeel Ingsoc”。我们能想到以最短的旧语翻译过来的话是:“Those whose ideas were formed before the Revolution cannot have a full emotional understanding of the principles of English Socialism”(在革命前思想已定型的人无法对英国社会主义原理有全面的和感性的理解)。但这句译文显然有不足之处。首先,要透彻地理解上面这句新语的含义,你应对英社的本质有通盘的了解。还有一点,只有一个全面浸淫于英社思想的人才会感受到“bellyfeel”这个词震人心弦的威力。“Bellyfeel”意味着对一种思想盲目的、热烈的拥抱。这种境界,今天实难想象。 “Oldthink”这个词也不能望文生义,因为词义本身跟“邪恶”与“堕落”的观念夹缠不清。但新语中有些词语的功能不是为了表达而是为了摧毁词的意义,“oldthink”正是其中的一个例子。这类词汇数目不多,它们的内涵不断膨胀,得用大量的词句来释义。等到一个可以涵盖全部语境的词出现时,这些曾经用作释义的词句就可以从人间蒸发了。新语辞典的编纂者面对的最大困难,不是创新词,而是创了新词后搞清楚它们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也是说,搞清楚它们出现后可以删除的旧语的幅度多大。 我们在“free”的例子中看到,为了方便,一些曾经有异端指向的词经过修正后,还是保留下来。但不少其他词诸如“honor”(荣誉)、“justice”(正义)、“morality”(道德)、“internationalism”(国际主义)、“democracy”(民主)、“science”(科学)、“religion”(宗教)等,都一一清除了。这些词的意义都涵盖在几个容量无限的综合词汇中,也正因如此最后被除了名。譬如说,所有环绕着“自由”和“平等”这两个观念组成的词汇,都可以用一个词概括:“crimethink”(思想罪行)。所有因“客观”和“理性”这两个观念引发出来的词,都可以概括成一个词:“oldthink”(旧思)。定义越准确越易生枝节。一个党员只消像古代希伯来人那样看人生,就符合了标准。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那时的希伯来人相信,除了他们以外,其他人崇拜的都是“假神祇”。党员不必知道这些假神祇名叫“Baal”、“Osiris”、“Moloch”、“Ashtaroth”等等。也许他所知越少,越能保持自己思想的正统。他知道耶和华是谁,也知道什么是“十诫”。他因此知道,所有名称不同、特性有异的神祇都是冒牌的。党员跟希伯来人有点相似的是,他知道什么是正确的行为,而且在极其模糊和笼统的范围内,知道可以“越分”的程度有多大。举例说,他的性生活完全受制于两个新语的语境:“sexcrime”(不道德的性行为)和“goodsex”(贞洁)。“Sexcrime”概括所有不规矩的性行为,包括通奸、苟合、同性恋和其他性变态花样。 还有一点,正常的为性交而性交也是一种“sexcrime”。我们不必在这里一一罗列,反正所有违规的都是罪行,原则上都犯了死罪。丙组词汇以科学和技术专门名词组成,理应因利乘便在这里给某些有偏差的性行为厘定专门术语,只是就平民百姓而言,实在无此需要。他们知道什么是“goodsex”,那就是夫妇间为生儿育女而性交,但女方不能感受肉体上的快乐,离此正道就是“sexcrime”。你很难依据新语来判断什么是离经叛道的思想,你只能靠直觉。在此范围外的语言表述根本不存在。 在乙组中出现的词汇,没有一个是意识形态暧昧不明的。不少名词用的都是委婉语。就拿“joycamp”和“Minipax”这两个词来说吧,字面意思跟实情差不多完全相反。“Joycamp”看来是“幸福营”,其实是“劳改营”。“Minipax”是旧语中的“和平部”,其实是“作战部”。另一方面,新语有些词汇公然而又轻蔑地道出对大洋邦真面目的认识。“Prolefeed”是其中一个例子,拆成“prole”和“feed”来看,可知此新语的意思是“无产阶级的养料”,实情是党给无产者大众提供的垃圾娱乐和虚假新闻。其余的词的意思也是模棱两可:用于党的时候含义是“好的”,说到党的敌人时是“坏的”。此外还有不少初看像是缩写的词,其意识形态的指向不是由内容来决定,而要看词的结构。 所有与政治有关或可能有关的词汇都尽量放在乙组。每一个机构、学说、国家、制度、公共大厦的名字,例必缩短到方便辨识的形式,也就是一个可以保留其原来意思,发音容易、音节最少的词。譬如说,温斯顿·史密斯在真理部工作的单位记录科称作“Recdep”,而子虚科名为“Ficdep”,电视科就是“Teledep”,依此类推。这种设计并非单单为了节省时间。早在二十世纪初期,缩略语的使用已成政治语言的一个特色。值得注意的是,最倾向于使用这类缩略语的是极权主义国家和极权主义组织。以下几个是显例:“Nazi”(纳粹分子),“Gestapo”(盖世太保),“Comintern”(第三国际),“Inprecorr”(国际新闻通讯),“Agitprop”(宣传鼓动)。 起初人们使用这种缩略语好像是出于本能,但作为新语来使用时,这些词是有明确目的的。造词的党人认识到,你缩短一个名字,同时也会收窄和改变它的含义,削去原来依附着它的诸多联想。譬如说“Communist International”这个词,一提到它眼前就会出现一幅普世兄弟爱的复合图,就会想到红旗、路障、马克思和巴黎公社。相对来讲,“Comintern”这词只教人想到一个组织严密的政党和一套头头是道的教条。 “Comintern”指涉的事情易于辨识,目的也有限,就像椅子或桌子那么容易辨识。你几乎可以不用思考地把“Comintern”这个词念出来,可是“Communist International”这名词,你总得稍为停顿一下才能念出来。基于相同的道理,一个像“Minitrue”这样的缩略语所引起的联想不但少于“Ministry of Truth”,而且还较易控制。这既解释了为什么缩略语这么流行,亦可因此明白为什么新语对每个词都要求可以轻易发音,严谨得近乎吹毛求疵。 新语对谐音的重视,仅次于词义是否正确。为了需要,语法的常规可以牺牲。这也是合理的事,因为政治目标至高无上,新语用的词除意义正确外,更应简短,可以快速背诵,使言说者发言时脑中的回响减至最低限度。乙组所收的词汇,正因互相看来极为相似反而更见威力。“Goodthink”、“Minipax”、“prolefeed”、“sexcrime”、“joycamp”、“Ingsoc”、“bellyfeel”、“thinkpol”——这些词,还有其他难以计算的,都有一个共同点:几乎都是双音节或三音节,重音不分彼此地落在第一节和最后一节上。这些词有利于形成含混不清、断断续续、单调乏味的说话风格。 这正是新语的本意,目的是尽可能使言语跟个人的清醒意识相隔开来,特别是关乎意识形态取舍问题的那种言语。在日常生活中,一个人开口说话前总会稍顿一下,或者说需要沉思一下。但一个党员受命对一个政治的或伦理的问题下判断发言时,应有能量像机枪发射子弹那么自然地发射出正确的见解。他本来就训练有素,掌握着的新语可说是万无一失的工具。这些词语听来刺耳,形式看来有点刻意求丑,但这倒是跟英社精神非常协调。新语的结构让党员发言时有个依靠。 词汇少、用词没有什么选择倒是好事。跟我们今天运用的英语相比,新语的词汇本来就相当贫乏,更不断有删除原有词汇的方法出现。说来也有点奇怪,新语跟其他语言的不同之处是词汇不是随着岁月而增加,反而是逐年减少。但这实在不是坏事,因为选择的范围越少,引发遐思的诱惑也因应减少。希望达到的至善之境是这样的:言者的发言都用喉音传达,不需通过脑神经。新语名正言顺地把“duckspeak”这个词收了进去,意思是说话“quack like a duck”,嘎嘎不休地像只鸭子。像乙组中不少其他词一样,“duckspeak”的意义也是模棱两可的。如果“嘎嘎”出来的见解正确,那“duckspeak”的语义就是正面的,值得称赞的。如果《泰晤士报》提到党内某演说家时称他为“doubleplusgood duckspeaker”,那就表示对他的表现热烈的恭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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